吕雉学成的那天,李斯以为自己的死期到了。
但赵覆舟没有杀他。
“你女儿,”赵覆舟把一份文书扔到他面前,“科举二甲第七名,文章写得不错,尤其是策论,思路清晰,用典准确,看得出是家学渊源。”
李斯低头看着那份文书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你去大理寺吧,”赵覆舟说,“不算高,但够你用的了。”
李斯抬起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她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怎么?”赵覆舟挑眉,“嫌官小?”
“不,”李斯的声音有些哑,“臣只是不明白……陛下为何不杀臣。”
赵覆舟靠在椅背上,看了他很久。
“你是个能臣,”她最终说,“你剩下的日子,教更多的人,做更多的事,比杀了你有用。”
*
戚懿镇守边疆的第三年,派人送回来一个箱子。箱子很大,用牛皮封得严严实实,一路颠簸到咸阳,打开的时候,满殿都是异香。
赵覆舟探头看了一眼。
箱子里装着一只……
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动物标本,毛色斑斓,爪牙锋利,即使已经死了,依然透着一股凶悍之气。
“戚将军说,”送箱子的士兵一板一眼地汇报,“这叫‘猞猁’,是深山里的一种猛兽。将军说陛下没见过,特意打了让人送回来给陛下开开眼。”
赵覆舟围着箱子转了一圈:“还挺好看。”
她又翻了翻箱子,发现底下还压着一封信。信纸皱皱巴巴的,边角还有疑似血迹的痕迹,上面是戚懿故意写的龙飞凤舞的字:
“陛下,一切安好,勿念。”
“知人善任。”嬴政看着水镜里的赵覆舟,忽而感慨。
更始五年,赵覆舟设摄提殿。
殿名取“摄提贞于孟陬兮”之意,说的是星辰复位,万象更新。
摄提殿里最初一批功臣,的确是十二个。
吕雉、戚懿、韩信、刘邦、萧何、张良、陈平、张漱莲……
摄提殿的功臣画像挂上去那天,赵覆舟站在殿门口看了很久。
嬴舒阳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也不像她父皇。她父皇要的是万世一系,要的是江山永固。
赵覆舟要的不是这些。
她要百姓富饶,还要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刻在时间里。
摄提殿的功臣越来越多。
最初那十二个人的画像挂在最中央,后来的挂在两侧,再后来的挂在更远的地方。但所有人都想往中间挤,当然,不是挤到最中央,那是不可能的,那十二个人的位置已经焊死了。
因为赵覆舟说过一句话:“摄提殿里的人,后世子孙只要翻史书,就一定能看见。”
于是她的臣子们又开始卷了。
文官卷政绩,谁的治下百姓最富足,谁开垦的荒地最多,谁修的水利最好用。
武将卷军功,谁打下来的地盘最大,谁平定的叛乱最凶险,谁带回来的奇珍异宝最稀奇。
连农部的都越发卷了,为了培育出更高产的种子,有人几天都没睡过一个囫囵觉,被发现之后强制休假了几天。
赵禾章把医书编成了教材,在各地开设医学堂,免费教人认字、识药、看病。十年之间,大秦的乡村大夫从寥寥无几变成了遍地开花。
有人跟赵覆舟抱怨:“陛下,您这摄提殿,把臣子们都逼疯了。”
赵覆舟靠在龙椅上,漫不经心地说:“逼疯了?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
她说的没错。
那些卷生卷死的臣子们,嘴上叫苦连天,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。
赵覆舟活了很多年,久到朝堂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久到最初摄提殿里的十二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老去、离世,久到连嬴舒阳都开始有了白发。
有人说她是吃了仙丹,有人说她是得了天眷,还有人说她根本就不是人,是天上下来渡世的星宿。
赵覆舟听到最后一种说法的时候,笑了一声:“星宿?我就是命硬。”
她确实是命硬,死了还有转世投胎到这里的机会。
但再硬的人也有那一天。
赵覆舟在殿里批奏折的时候,忽然停下来,把笔搁在砚台上。
“太子。”她说。
太子从旁边的案几上抬起头:“儿臣在。”
“朕好像……该走了。”
太子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想说她再活五十年都没问题,想说她不能走,她走了天下人怎么办……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因为她看见赵覆舟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和从前一样亮,但里面多了一些东西——
不是疲惫,不是遗憾,是一种……圆满。
像是把所有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,把所有的路都走到了尽头,把所有的答案都找到了。
“陛下……”太子的声音哑了。
最后一天,赵覆舟站在摄提殿里,看着墙上的画像。画像上的人都是年轻时的模样,意气风发,目光灼灼。
继位的是她的女儿,没人知道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。赵覆舟生前从不提这件事,也从来没有人敢问。
史书上只写了四个字:“帝崩,太子嗣。”
赵覆舟走进地府的时候,是少年模样,同样少年模样的嬴舒阳来接她。
早在嬴舒阳刚进地府的时候,她就看见了嬴阴嫚。
当时,嬴阴嫚站在嬴政身边,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看起来和在世时一样。
但她的眼睛在看到嬴舒阳的一瞬间就红了。
“舒阳——”
嬴舒阳的眼泪也在同一瞬间掉了下来,嬴阴嫚一头扎进嬴舒阳怀里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你活了那么久,真好……”嬴阴嫚抽噎着说,“我在这里等了你好久好久……”
嬴舒阳抱着她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她的肩膀上:“我在上面也想你啊……每天都在想……”
“你从狗洞里爬出去的时候,我在水镜里看到了,”嬴阴嫚哭得更厉害了,“你的膝盖都磨破了。”
“没事没事,不疼的。”
“骗人。”
旁边站着的扶苏眼眶也红了,压着声音道:“回来就好。”
嬴舒阳抬起头看他,泪眼模糊地叫了一声:“长兄……”
在地府见到赵覆舟时的嬴舒阳,大概和刚见到嬴舒阳的嬴阴嫚一样,有满腹的话想说。
与此同时,赵覆舟转过头,看见了嬴政。
嬴政也看见了她,两人隔着地府的灰雾对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