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基大典前三日,整个蓝水星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咸阳。
自天幕降下那一日起,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便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从前,一个消息要从咸阳传到九原,快马加鞭也要七八日;如今,掌机一点,万里之外的消息转瞬即至。
从前,各地进贡的宝物,一年也不过三五车;如今,从东到西,从南到北,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,源源不断地往咸阳城里涌。
赵覆舟站在东宫库房门口,看着那堆得满满当当的箱子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这是今早送来的,”负责登记的少府官员捧着一卷长长的清单,声音里压着一丝兴奋,“东方地区送来的珊瑚树,高六尺,通体赤红,据说能随潮汐涨落而变色;南部区域送来的夜明珠,大如鸡卵,夜光照得一室皆明;西面送来的汗血马,一共十二匹,毛色纯一,无一杂毛;北疆送来的雪莲,说是采自万年冰川之上,三十年才开一次花……”
她念得仔细,赵覆舟听得也仔细,只是听着听着,嘴角便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。
“还有吗?”
“有。”少府官员翻过一页,“这是肃慎氏送来的楛矢石砮,说是祖上传下来的神物;这是西南送来的铜鼓,敲击之声可传百里;这是……”
“好了好了。”赵覆舟抬手止住她,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那一库房的宝物:“去请刘邦来。”
刘邦来得很快,一身寻常的深衣,头发随意束着,进门的时候还顺手从廊下摘了一颗青枣,咬了一口,酸得眉头一皱,却没吐,硬是咽了下去。
“殿下找我?”他嚼着枣,含含糊糊地问。
赵覆舟指了指那库房:“这些,你都看见了?”
刘邦探头往里看了一眼,嘿了一声:“这么多?比上个月又多了三成不止。”
“八方进献,络绎不绝。”赵覆舟看着他,“我问你,这些东西,都是怎么来的?”
刘邦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,把手里剩下的半颗枣往袖子里一塞,正了正神色: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百姓自愿献的,还是地方官吏搜刮来的?”赵覆舟道,“登基大典在即,我不想看到有人借着这个名头,欺压百姓,中饱私囊。”
刘邦点了点头,却没有急着答话,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卷书册,双手呈上。
“殿下请看。”
赵覆舟接过来,展开。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,不是寻常的奏报格式,而是一条一条的记录,每一条后面都标注着时间和地点。
“这是臣这段时间在各地游历,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。”刘邦指了指帛书,“那珊瑚树,是当地渔民出海时偶然打捞上来的,当地县令出价三千钱买下,那渔民拿着钱,回去就把自家的茅屋翻新了,还剩下一些,热热闹闹地宴客了。”
“那汗血马,是马场自己培育的,那马场主是当年跟着去过西域的老兵,他说这马是献给殿下的,一分钱不要,只要殿下的画像一张,他要挂在堂上,天天看着。”
“……”
赵覆舟听着,眉头渐渐舒展开来。
刘邦又往下翻了一页:“这雪莲,是一个老药农冒着风雪爬了三天三夜才采到的,他说他孙女当年病得快死了,是殿下派去的医师给治好的,分文未取。”
“他要报恩,可医师不收他的钱,他只好采了这雪莲,说要献给殿下,让殿下长命百岁,永远护着这天下。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顿,抬起头来,看着赵覆舟的眼睛:“殿下,臣这一路走来,见过穷山恶水,见过富庶繁华,见过贪官污吏,也见过清官良吏。可臣看见最多的,是老百姓脸上的笑。他们提起殿下,说的不是那些大道理,说的都是自己的日子。”
“收成好了,病有地方治了,孩子能念书了,路修到家门口了,天黑了有灯照着路了……他们说,这日子,从前做梦都不敢想。”
赵覆舟沉默了片刻,把书册合上,轻轻放在手边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
刘邦摆摆手:“辛苦什么,臣这是游山玩水,顺便替殿下看看这天下。要说辛苦,那些修路的、种田的、织布的、打鱼的,那才叫辛苦。”
“殿下登基,臣也没什么好东西献,就这一卷纸,殿下不嫌弃就行。”
赵覆舟看着他,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:“你这一卷,分外贵重。”
刘邦听了,嘿嘿笑了两声,却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赵覆舟看了他一眼:“怎么,还有事?”
刘邦挠了挠头,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,左右看了看,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殿下,臣听说……那个摄提殿……”
赵覆舟挑眉:“哦?”
“臣不是在乎这些身外之名,臣就是……就是吧,殿下您想,臣可是最早跟着您的。后来到了这边,臣也是鞍前马后,跑东跑西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没有苦劳也有疲劳……”
赵覆舟笑着摇头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刘邦一咬牙,把话说了出来:“殿下,那个摄提殿,臣应该有份吧?”
赵覆舟看着他,笑得意味深长:“你不是不在乎身外之名吗?”
刘邦干咳一声:“那什么……臣是不在乎,可是千百年后,他们看着史书……”
赵覆舟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,笑完了,才正色道:“你放心,天幕上下,你刘邦都是我的肱股之臣。摄提殿里,有你一席之地。”
刘邦听了,眼睛一亮,正要说话,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是吕雉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的常服,发髻挽得一丝不苟,手里捧着一卷画轴,脸上的神色像是欢喜,又像是舍不得。
“殿下。”她上前行礼,从头到尾,看都没看刘邦一眼。
刘邦往旁边让了让,眼睛却盯着她手里的画轴:“吕大人这是……”
吕雉:“殿下,您给我画的这幅画像,好到我都有点舍不得让别人看见了。”
“我都想把它放在家里,自己私藏。将来百年之后,带进墓里去,也不给外人看。”
她说着,把那画轴往怀里收了收,仿佛真怕被人抢走似的。
刘邦在旁边听着,眼睛越瞪越大:“画像?什么画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