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的营地比前两日安静了些。
不是不想喊,是喊累了。连着三日,喉咙都劈了,里头的人愣是没一点动静。为首的是二王子麾下的一个将军,名叫迦罗奢,此刻正坐在帐中,面前的肉块已经凉透,他一口也吃不下去。
“将军,”帐外进来一个亲兵,“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。”
迦罗奢抬起头:“怎么说?”
探子跪在帐中,声音发紧:“城里头……没什么动静。还是那样,城门关着,城墙上有人守着,可也不多,也不闹,就跟没事人似的。”
“没事人?”迦罗奢冷笑一声,“围了三天,粮道断了三天,你跟我说他们跟没事人似的?”
探子低着头不敢吭声。
迦罗奢站起身,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,忽然站定:“里头那个,到底是什么来路?”
帐中无人能答。
三日前他们追到这座小城,追的就是那个女人。可追进来才发现,这城不大,城墙不高,里头的人也杂得很。
有逃难的百姓,有从别处撤进来的败兵,还有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商贩小工。可这些人偏偏不闹,不降,也不往外跑,就那么守着,守了三天。
“将军,”一旁的副将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我有个主意。”
迦罗奢看他一眼:“说。”
副将道:“咱们硬攻,城小墙矮,三两日也能拿下来。可里头那个人,万一趁乱跑了,咱们不好交代。依我看,不如围而不攻,熬着他们。”
“熬着?”
“对。”副将点头,“城里头人多,粮草有限。熬个三五日,里头没吃的了,那些百姓还能跟着她死扛?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,他们自己就把人交出来了。”
迦罗奢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就依你,再等两日,两日后,我看她还能撑多久。”
第三日,天刚擦黑,迦罗奢带着人摸到了城下。
说是攻城,不如说是探城。他想看看,里头到底还有多少力气。若守军已经饿得站不住,他今夜就动手;若还有余力,他便再等一夜,天亮再说。
可还没等他靠近城墙,脚下忽然一震。
那震动来得毫无征兆,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,闷闷的一声响,震得人脚跟发软。迦罗奢险些站不稳,伸手扶住身边的亲兵,刚要问怎么回事……
又是一声。
这回更近,更响,震得耳朵里嗡嗡直响。紧接着,城东的方向,忽然亮起一片火光。
迦罗奢瞪大了眼睛,望着那片火光里冲出来的人影。
那些人穿着他从未见过的甲胄,在火光里泛着幽暗的光,像是刀枪不入的铁甲。他们手里拿的也不是寻常的刀箭,有些东西他根本叫不出名字,只看见一道火光从那些人手里飞出来,落在他的人马中间。
轰的一声,地动山摇。
迦罗奢的人马顿时乱了。
有人在喊,有人在跑,有人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,嘴里喊着“天神”“天神”。迦罗奢拔出刀,想稳住阵脚,可他自己也懵了,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?那些人是哪儿来的?那些会响会炸的东西,是人能使得出来的吗?
“别慌!”他扯着嗓子喊,“别慌!他们人不多,就是虚张声势!”
话音未落,又一团火光落在他身侧不远的地方。他的亲兵被炸得飞起来,落下去的时候,已经没了声息。
迦罗奢跌坐在地上,手里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。
他看见那些穿着铁甲的人冲进他的军中,所到之处,他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。他看见那些人中间有一个骑着马的人,那人的身形在火光里看不真切,可那人的气势,那人的用兵,那人的每一步每一招,都像是早就看穿了他所有的布置,所有的退路,所有的想法。
那个人像是会读心似的。
那一夜,他听见身边的人在喊,在叫,在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,反反复复地喊着同一个词。
那个词,他后来记住了。
韩信。
那一夜,城外的喊杀声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。
迦罗奢的人马死的死,逃的逃,剩下的跪在地上,把兵器举过头顶,不敢动弹。那些身穿甲的人把他们围在中间,用那种听不懂的话呵斥着什么。
赵晦生站在城头上,望着那片渐渐平息下来的战场,望着那些穿铁甲的人,望着那个从火光里走出来的身影。
那人骑着马,缓缓行到城下,抬起头,望着她。
火光映在那人脸上,赵晦生看清楚了那张脸。
“赵将军。”他开口,“太子殿下命我来接应您。”
赵晦生站在城头上,望着他,半晌说不出话。
身后,西姆抱着孩子,愣愣地望着城下那些穿铁甲的人,望着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兵器,望着那些会响会炸的东西。她忽然想起赵晦生教她的那几句话,想起那句“受人的恩惠,要记在心里”,想起那句“愿与诸位共居于此”。
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,孩子睁着眼睛,懵懵懂懂地望着她。
“姥姥,”身后有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忽然开口,指着城下那些穿铁甲的人,“那些人是谁?”
老人不知道该怎么答。
他们只知道,从今往后,这座小城里的人,都会记住一个名字。
韩信。
用兵如神,远道而来的战神。
赵晦生从城头上走下来,一步一步,走向城门。城门打开的时候,她看见韩信已经从马上下来,站在城门口,望着她。她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
“将军。”她说,“来的正是时候。”
“太子说您在这儿,”韩信答,“派我来接您。”
“太子……”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。
韩信点点头:“殿下说,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
赵晦生低下头,没有说话,辛苦的是那孩子才对。
身后,西姆忽然走上前来,抱着孩子,站在她身边。她望着韩信,望着那些穿铁甲的人,忽然跪了下去。
“将军,”她的发音还有些生硬,因为说的都是刚刚学会的词。
“谢将军救命之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