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书房内朗朗读书声穿窗而出,清越整齐,荡在秋日的宫道上空。
陈知画刚陪着太后在寿康宫闲话半晌,辞别后便往南书房方向去。
想着顺路看看弥生功课,行至不远处的沁芳亭外,却见亭中坐着一身青色素旗装的女子,正是四福晋乌那拉那氏。
四福晋闻声连忙起身,敛衽屈膝行了个规整的礼,“妾身见过太子妃娘娘。”
陈知画抬手虚扶,温声道:“免礼吧,弟妹怎么在此处坐着?”
因着弥生素来疼惜弘晖,日日带着他一同习文骑射,弘晖也愈发依赖这位弥生哥哥,一来二去,陈知画与四福晋便多了许多交集。
四福晋性子温婉大气,行事细心周到,陈知画亦端庄通透,待人谦和,二人性情相投,在一众妯娌中,倒是难得的和睦融洽。
四福晋眉眼间凝着几分忧色,轻声道:“弘晖今早起身时便一直咳嗽,声气都弱了些。妾身本想着给南书房告个假,让他在府里休养,可四爷不允,说一点小病便懈怠告假,易养出惰性,断不可失了勤勉。”
“弘晖打出生起就体弱,底子素来薄,寻常小病若不仔细调护,很容易拖成大病,妾身这些年一直谨遵医嘱,不敢让他太过劳累。今日实在放心不下,便过来守着。”
陈知画闻言心中微动,同为母亲,最懂这般牵肠挂肚的慈母心肠,转瞬又想起胤禛的态度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。
对亲儿子这般冷血严苛,半点不念体弱,反倒对那只见过几面的张晓格外上心,前几日还特意让人送了上好的跌伤药去八贝勒府,当真是偏心得可笑。
她压下心头思绪,温言安慰,“弟妹莫急,许是近日天气骤冷,偶感风寒才咳嗽的。弘晖这些日子跟着弥生日日骑射习武,筋骨都练得结实了,身子可比从前好了太多,想来不会有大碍。况且有弥生在旁看着,还有弘昱他们一同,定能照看好他。”
“二嫂说的是。”四福晋勉强压下忧心,点头附和,“多亏了弥生,日日陪着弘晖,耐心教他骑射,督促他习武,这身子骨才渐渐硬朗起来,从前哪敢让他这般折腾。”
二人就着教养孩子的话题闲聊几句,陈知画说及弥生幼时也爱闹小毛病,全靠细心调护才养得壮实,四福晋亦请教着小儿养护的法子。
正说着,远处忽然奔来一个小太监,神色慌张,正是专门跟着弘晖在南书房当差的人。
“福晋!太子妃娘娘!不好了!”小太监扑通跪地,气喘吁吁,“弘晖阿哥在课上忽然咳嗽不止,没撑住直接晕倒了!”
“什么?!”四福晋脸色瞬间惨白,踉跄着就要起身,脚下一软险些栽倒。
陈知画连忙伸手扶住她,急声道:“弟妹莫慌,快去看看!”
二人快步往南书房旁的寝殿赶,刚进门便见弥生正守在床边,神色沉稳,却难掩眼底焦急。
原来弘晖晕倒的瞬间,便是弥生第一时间察觉,当即让人小心将弘晖抱到这暖阁,一边派人去请太医,一边让人守着,此刻太医已在宫道上,转眼便到。
“四婶母。”弥生见四福晋进来,连忙上前见礼,语气恳切,“您别担心,太医马上就到。”
四福晋红着眼眶,一把拉住弥生的手哽咽道:“多谢弥生,多亏有你……”
“弘晖是我弟弟,我护着他是应该的。”弥生垂眸望着床上的人,语气坚定。
此刻弘晖躺在床上,小脸烧得通红,呼吸急促,眉头紧紧蹙着,嘴里含糊地呓语着。
“额娘……弥生哥哥……”
四福晋连忙扑到床边,紧紧攥住他滚烫的小手,另一只手用帕子细细给他擦着额角的冷汗,泪水簌簌往下掉。
“弘晖,额娘在,额娘在这里,不怕,不怕啊……”
一旁站着弘昱等几个一同读书的皇子皇孙,个个面露担忧,手足无措地立着。
陈知画见状,温声道:“你们都先回去吧,在这里守着也没用,反倒让家里人惦记。等弘晖好些了,我定然第一时间让人告诉你们。”
众人闻言,虽有不舍,也只得躬身应下,陆续退了出去。
刚送走人,太医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,进门就要行礼,陈知画厉声打断。
“免礼!快给弘晖阿哥诊脉!”
太医不敢耽搁,连忙上前搭住弘晖的手腕,凝神诊脉片刻,又翻了翻他的眼睑,神色愈发凝重,起身回话。
“回娘娘、四福晋,弘晖阿哥这是急热壅肺,想来是风寒入体未及时诊治,拖得久了郁结成热,才会晕厥。微臣这就开方子抓药,即刻煎服,另外需用烈酒擦拭阿哥的手心、脚心、心口和后颈,先帮着退热。”
四福晋连声催促,“快!快去!”
陈知画当即吩咐采薇,“你跟着太医去,药库抓药、煎药都仔细盯着,半点差错都不能有。”
“是,奴婢遵命。”采薇领命,快步跟着太医离去。
四福晋亲自取了烈酒和干净帕子,颤抖着手给弘晖擦拭身体,动作轻柔又急切。
不多时汤药煎好,四福晋又小心翼翼地喂弘晖服下。
可半个时辰过去,弘晖的体温半点没降,反倒烧得更厉害了,小脸通红得吓人,呼吸也愈发微弱。
太医急得满头大汗,连忙重新调整方子,加大了退热的药剂。
可弘晖服下后,依旧不见好转,昏昏沉沉间,呓语都变得断断续续。
四福晋看着儿子这般模样,心都碎了,紧紧抱着弘晖的身子,哭得肝肠寸断,几次都险些哭晕过去,瘫软在床边。
“弘晖,我的弘晖……你醒醒啊……额娘不能没有你……”
陈知画站在一旁,看着这般悲痛的四福晋,眉头紧蹙,心头也沉甸甸的。
一边让人再去催太医想想别的法子,一边上前轻拍四福晋的后背,温声安抚,可话到嘴边,却只剩苍白的劝慰。
这边四福晋哭得肝肠寸断,外头脚步声急促传来,胤礽与胤禛皆是下朝便得了消息,一前一后快步赶来。
四福晋抬头见了胤禛,眼底的悲痛瞬间翻涌出几分怨怼,若非他执意不肯准假,非要弘晖强撑着来南书房,何至于拖成这般模样?
可胤禛进门只扫了床上昏沉的弘晖一眼,便冷着脸看向哭得失态的四福晋,语气沉冷。
“哭哭啼啼成何体统?弘晖是你我的长子,吉人自有天相,定然不会有事。”
四福晋闻言,猛地红了眼,喉咙哽咽得发紧,刺骨的寒意堵在心头翻涌。
她死死咬着唇,那句滚烫的质问在喉间翻来覆去——
我就弘晖这一个儿子,他是我唯一的指望!在你眼里,他只是你的嫡长子,是你寄予厚望的筹码,难道除了期望,半分亲情都没有吗?
可话到嘴边,终究还是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胤禛素来威严冷硬,府中规矩森严,她纵有满心怨怼与不甘,也不敢当众这般顶撞丈夫,只能任由那酸涩苦楚密密麻麻漫上心头,眼眶愈发滚烫,泪水落得更凶,攥着弘晖的手也愈发用力。
胤礽本就瞧不上胤禛这副模样,此刻见他儿子生死未卜,竟还顾着摆架子训斥福晋,当即冷笑一声,语气满是讥讽。
“四弟倒是好气度,比皇阿玛还会摆谱,儿子躺在床上人事不知,你倒还有心思管福晋哭不哭、失不失态。”
胤禛脸色骤变,忙躬身道:“臣弟不敢,太子爷明鉴,臣弟只是怕福晋过于悲痛伤了身子,乱了分寸。”
胤礽懒得与他虚与委蛇,冷哼一声便别开了眼,懒得再理。
陈知画上前半步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,语气却意有所指,字字带刺。
“爷这话就重了,四弟是弘晖的阿玛,心里怎么会不担心?想来是近来忙别的事,心神不宁,才失了分寸罢了。”
这话轻飘飘落进众人耳中,四福晋心头一震,女人的第六感瞬间作祟,陈知画口中的“其他事”,定然与女子脱不了干系。
可眼下弘晖生死未卜,她满心满眼都是儿子,纵有疑虑也只能暂且压在心底,哪有心思去深究。
她一言不发,半句也不肯为胤禛圆场。
胤禛脸色愈发难看,福晋不肯帮腔,陈知画与胤礽的话里话外都带着敲打,他心头暗惊,莫非二人察觉到了自己暗中筹谋夺嫡的事?
一时竟不敢再多言,只躬身道:“太子爷和太子妃政务繁忙,弘晖这里有臣弟与福晋照看便够了,不敢劳烦二位。”
四福晋闻言,下意识抬眼看向陈知画,眼底满是恳求。
比起胤禛这个平日里对儿子漠不关心的阿玛,她更盼着性情通透、心思细腻的陈知画留下来陪着自己,至少能让她慌乱的心安稳几分。
陈知画自然看懂了她眼中的依赖,温声道:“静娴,我与你素来交好,又是弘晖的二伯娘,弥生和弘晖亲如兄弟,于情于理我都该留下来陪着你和弘晖。倒是四弟,瞧着近来确实操劳,不如先回去忙你的事,等弘晖这边有了起色,我即刻让人去告知你。”
胤禛眉头紧蹙,他本就觉得自己身为阿玛,此刻离去不妥,落人口实。
可不等他反驳,四福晋便红着眼哑声道:“四爷,您且回去吧,这里有妾身和二嫂便够了。”
胤礽见状,淡淡开口:“既然太子妃和弟妹都这么说了,四弟,你便先出去,在这里也无用,反倒扰了她们静心照料弘晖。”
胤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满心不是滋味。
他是弘晖的亲阿玛,怎么就成了无用之人?可福晋冷着脸不看他,胤礽与陈知画态度疏离。
他再留着也难堪,终是咬了咬牙,沉声道:“那好,有劳太子妃照看,弘晖有消息,即刻传臣弟。”
胤礽颔首,转头对陈知画叮嘱:“仔细照看好弘晖,有任何事遣人即刻回毓庆宫报信。”又看向一旁立着、满脸担忧的弥生,“弥生,随阿玛走。”
弥生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床上的弘晖,躬身应了声“是”,跟着胤礽一同往外走。
胤禛见状,也只得铁青着脸,悻悻然跟在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