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戒收了钉耙,朝悟空这边凑了凑,压低声音嘀咕道:
“猴哥,俺咋看这小子不像好人呢?无事献殷勤,非奸即盗,不会有诈吧!”
悟空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,金箍棒随意地搭在肩上。
他眯起那双火眼金睛,在鼍洁身上来来回回转了一圈。
这鼍洁身上确实干干净净,没有半分妖邪之气。
举止也规矩,开口闭口圣僧大圣,挑不出什么毛病,举止做派,倒也真像个正经的龙宫水神。
不过……此番西行,他们师徒可是处于这天地大劫的中心,那些好人家,正经神仙躲都来不及,哪还有上赶着主动送上门来攀亲戚、请做客的?
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但悟空并未出声,只是将目光转向玄奘。
这一路走来,一切听师父的决断便是。
师父若说去,去就是了。
这黑水底下哪怕真是龙潭虎穴,大不了打一场,这条小鼍龙,顶不住他一棒。
玄奘坐在阿虎背上,目光平静,看着面前这个热情过头的年轻人。
片刻后。
玄奘收回目光,动作从容地翻身下虎。
他理了理僧袍,双手合十,对着鼍洁微微颔首,声音温润:
“既蒙施主盛情,贫僧等便叨扰一宿。”
鼍洁闻言,大喜过望,连连躬身。
然后他咳了一声,勉强压住嘴角,端着那副恭谨的神气,双手再次在胸前一合
“圣僧言重了!能请到圣僧与诸位大能驾临寒舍,是小龙莫大的福分!”
他转过身,大步走向河边,抬起手,掌心朝下,带着一股威势,往那漆黑如墨的黑水上重重一按,随即朝着河面用力一挥手。
伴随着一声低沉的水浪轰鸣。
黑水河,竟从中间向两侧平稳地分开。
水墙之间,露出了一条宽约丈许、直通河底的平坦土坡。
鼍洁侧过身子,恭敬地伸出一手,往里一引:
“圣僧请,诸位请。”
玄奘微微点头,迈步在前,沙僧挑着担子,却抢了半步走在侧旁,眼睛在两侧水墙上扫了一圈,确认没有异动,才让玄奘先走。
阿虎跟在玄奘身后。
剩余的几个徒弟慢了一步,走在后面。
八戒一边走,一边扯了扯悟空的衣袖,小声嘀咕道:
“哥啊,真去啊?这小子热情得有点过头了吧?俺老猪这心里怎么直打鼓呢。”
小白龙在旁边,笑着怼道:“二师兄,你咋回事?平时你最嫌弃风餐露宿,吃不饱住不好的。”
“一听见化缘投宿,你跑得比谁都积极。”
“现在有这现成的神仙洞府给你住,你倒挑剔起来了?人家好歹是我表弟,也算是一番好心好意,你却嫌热情过头?怎么是怕了?”
“俺有什么好怕的!”
八戒脖子一梗反驳道,随即又心虚地压低了声音,
“咱们什么身份,你又不是不知道?”
“就是咱们这一路,之前几个请吃饭的神仙修士,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,这回又来一个,俺怎么能不多想?”
悟空听着这俩师弟斗嘴,嘿嘿笑了起来。
“诶呀,弟啊,能有什么事情?大不了打一场”
悟空拍了拍八戒的肩膀,摊开手说道:
“师父既然说去,咱们跟着去就行了。多长个心眼便是。大不了就是打一场呗。”
“咱们这一路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,还能在小白他亲戚这儿翻了船?”
“莫吵了,快跟上!”
说罢就加快脚步,跟上前去。
八戒和小白龙各点了点头,随着悟空跟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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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人顺着土坡走到河底。
前方不远处,赫然矗立着一座水下府邸。
门外的壁厢处,建有一座亭台。台门外上方,横封了一块匾额,上书八个大字,笔力遒劲:
“衡阳峪黑水河神府”
“圣僧,诸位,到了。”
鼍洁停下脚步,转过身,满脸堆笑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。
他走上前,双手用力推开大门
门内,早已有一排排虾兵蟹将、蚌女鱼姬分列两旁,恭候多时。
见鼍洁领着众人进来,众水族齐刷刷地行礼。
鼍洁挥了挥手,示意众水族退下。
这水底府邸,远比在岸上想象的要宽敞明亮得多。
他引着玄奘等人穿过前庭,来到一处宽敞明亮的偏殿。
“圣僧请上座!”
鼍洁殷勤地将玄奘引至主位落座。
他又转头招呼悟空等人:“诸位也快请入座。这水底寒凉,先吃些热茶暖暖身子。”
偏殿的长案上,素斋早已备下。
白玉豆腐、凉拌笋丝、清炒莲子、软糯菰米……样样齐整,色香味俱全。
那一只只精美的白瓷碗碟码得一丝不乱,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。
八戒一见这满桌的丰盛素斋,眼睛都亮了。
他一屁股坐在门边的位置,将九齿钉耙往门框旁重重一靠。
拿起筷子就往嘴里塞,含混不清地大声夸赞:
“哎呀呀,那什么表弟啊!你这地方虽然黑了点,但这斋饭倒办得极其精致!俺老猪就不客气了!”
鼍洁立马道:“元帅怎可坐在这里,快请上座!”
八戒摆摆手,笑了笑:“无事无事!俺坐这儿通气正好。”
他一边嚼着,一边冲众人挤了挤眼。
小白龙在玄奘身侧落座,阿虎趴在他旁边。
他斜靠在椅背上,银枪在后,自己随意的吃了一点,然后就在喂阿虎。
见阿虎吃着。
小白龙端起茶盏,眼神冷冷地往殿内扫了一圈,又落回鼍洁身上。
鼍洁在席间来来去去地张罗,脸上那股子热络劲儿始终没松。可小白龙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。
镇守一方水域的龙族水府,通常该叫“龙宫”或者“龙府”,这匾额上写的却是“河神府”。
这鼍洁明明是正经龙族血脉,不称龙神,却叫河神,是何道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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悟空坐在鼍洁座位的旁边,一条腿随意地搭在椅子边缘,翘着二郎腿。
手中拿着一个果子,百无聊赖地啃着。
似笑非笑的看着鼍洁忽然叫道:“小表弟啊!”
鼍洁本正在为玄奘介绍菜肴,闻言转过头,还是那副热络恭敬的笑脸:
“大圣有事?”
悟空将果子抛到半空,又稳稳接住,嘴角咧开:
“你这府邸修得倒还行。”
“只是俺老孙有一事不明……”
鼍洁闻言,微微一顿。他迅速调整好表情,说道:
“大圣有何疑惑?小龙定知无不言。”
“你这黑水河,为何连条像样的鱼虾都没有?”
鼍洁一怔,显然没想到悟空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。
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尴尬地干笑道:
“这个……大圣确实问住我了。多半是这水质太黑所致的吧!”
悟空闻言,拖长了声音“哦——”了一声,又追问道:
“那这水为什么这么黑啊?”
鼍洁又是一顿,额头上隐隐渗出一丝细汗。
“可能是……脏的吧。”
他强撑着笑脸,问道:
“大圣是否也对此处环境不满?”
“您放心,这水底住处是绝对不脏的,小龙日日派人清洗打扫!”
悟空意味深长地看着他,缓缓地点了点头,不再追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