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孩儿呆呆地站在原地。
身躯剧烈地震颤着,那尊骇人的三头六臂法相开始崩解。
三头合为一头,六臂化作双臂。
留在原地的,依旧是那个扎着冲天髻、穿着红肚兜的稚童。
周身的黑红煞气与纯净金芒与熊熊烈火尽数褪去。
只剩几缕青烟,散进晨风里。
小白龙看着面前这个终于安静下来的孩童,收回手,退后一步。
他转身,朝玄奘行了一礼,又朝观音菩萨行了一礼。
“师父,菩萨,弟子讲完了。”
观音菩萨笑着摇了摇头:“悟己,我知你们随玄奘修行精进颇快,却未曾想到你们均已经得悟道途,真是可喜可贺。”
然后看向玄奘:“玄奘,你这师父,做的好啊。”
玄奘笑了笑。合十行礼,然后看着小白龙。
眉眼间慢慢漾开一抹欣慰的笑意。
“悟己。”
他开口,声音温和。
“说得真好。师父就知道,你一定可以。”
小白龙闻言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他低下头,又行了一礼。俯身时,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。
直起身,走回悟空身边。
还没等他站稳,一团金光便扑到了跟前。
没等站稳,悟空便一步窜了上来,拍了拍他的手臂,然后搂住他的肩膀,咧嘴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!小白好样的!俺老孙就知道你肯定行!悟得不赖,这番话当真骂得畅快!”
小白龙嘴角微扬,破天荒地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:
“谢大师兄夸奖。”
八戒挺着滚圆的大肚子,硬生生挤了进来,破开二人,怼到小白龙脸前,指着自己道:
“诶诶!小白!俺呢俺呢?!”
他拍着胸脯,唾沫星子横飞:“俺老猪就知道,这一回这大难定不会白过!”
“你想想,要不是俺老猪这么日日督促你,你能悟得这么快?
“你瞅瞅刚才那骂人的架势,一套一套的,直戳心窝子!这脾气这嘴皮子,可不是跟俺练出来的?!”
小白龙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敛,翻了个极其标准的白眼,扭过身去,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。
八戒却不依不饶,绕到另一边接着邀功。
沙僧立在一旁,憨憨地笑着,直挠后脑勺:
“师兄说得对!自己的路得自己走,靠不得别人!三师兄真厉害!”
阿虎也迈着猫步凑了过来,硕大的虎头亲昵地蹭了蹭小白龙的腿甲,喉咙里发出深沉的“呼噜呼噜”声,尾巴甩得极欢。
小白龙伸手拍了拍阿虎的脑袋,看向沙僧:
“谢谢沙师弟,也谢过阿虎。”
师兄弟几个打打闹闹,将小白龙簇在正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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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孩儿站在原地。
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焦土上,有一小滩干涸的血迹——是他自己的。
铁扇公主见儿子恢复了本来面貌,再也按捺不住。她跌跌撞撞地扑上前,一把将红孩儿死死搂进怀里。
“红儿!”
她将脸紧紧贴着孩童的额头,哭泣着呢喃:
“什么神仙,什么正果,咱们都不需要了!”
“跟娘回家,咱们就在翠云山待着。”
“有娘护着你,什么大劫、什么因果,全都没有我的红儿重要!”
鬼子母诸天慢慢走过来,停在两步之外,她看着红孩儿,声音轻得像是怕压碎什么,小心翼翼地说道:
“你听你娘的。”
“我会护着你们!”
“我来想办法,哪怕这诸天的果位不要了,也定保你们周全。”
“只要你开心,我便别无所求。你若不想见我,我绝不会在你眼前出现,绝不打扰你们母子。”
“只要你好!”
红孩儿靠在铁扇公主怀里,没有动。
过了很久。
他缓缓伸出双手,抵在铁扇公主的肩膀上。
轻轻地从母亲的怀抱中退了出来。
“娘。”
红孩儿退后一步,双膝一弯,跪在地上,对着铁扇公主,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。
额头触地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再抬起头时,那双眼睛里,却没了半点娇纵与迷茫。
“娘,对不起。”
红孩儿声音清脆,字字铿锵,
“孩儿不回去了。”
“孩儿知道,自己应该做什么了。”
铁扇公主一怔,看着自己的孩子,像是看出了什么,然后哭着点头。
红孩儿朝她笑了笑。
然后,他转过身。
对着鬼子母诸天,也磕了三个头。
“这是谢谢您的照顾。”
直起身,看着那张与他母亲一模一样的脸。
“敖悟己说的对,我不是他们。但他们是我。”
“您不欠我,我也不欠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们说,您也应该为自己活了。”
鬼子母诸天如遭雷击,她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只是看着红孩儿,然后,她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不舍,也有释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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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奘看着红孩儿此番动作。
走上前问道:“小施主,此番可是明白了,你是谁?她们是为了谁?”
红孩儿站起来,看着他,摸着脑袋,笑了笑:“老和尚,我可能明白了,也没太明白。”
“我是我,他们也是我,我却不是他们?”
“我娘她们为了我,却也不是为我?”
玄奘微微颔首。
“小施主,世人皆说一念之间。”
“你可知,何为‘一念’?”
“一念,乃识之刹那生灭。”
“凡夫之念,从起到灭,其间已有亿万微细之相相续而过。”
“每一念,刹那生,刹那灭,绝不停留。”
玄奘抬起手,指向远山绝壁上垂落的一道水线。
“便如那山间瀑流。”
“远观那瀑流,恰似一匹白练悬于崖壁,静止不动。”
“然近观之,前一滴水方落,后一滴水即至。前水非后水,后水非前水。”
“水滴刹那生灭,前赴后继,相续不断,方才汇聚成这浩荡长流,似是恒常不变。”
“念念生灭,前后变异,因灭果生,非常一故。”
“阿赖耶识,便是这无尽瀑流。”
“你过往无数劫中的善恶行迹,皆是水滴,藏于此识之中,虽像是一体,却非一体。”
“嫔伽罗与善财,不过是这瀑流中,已经坠落、已经破灭的前两滴水。”
“因他们灭去,方才生出今日的你。”
“但你,却非他们。”
“前水已去,后水未来。能触碰到的,只有这一滴当下的水。”
“所以,她们为的就是此刻站在这里的你。”
“一念,非过去念,非未来念。唯是当下现前一念。”
“过去念已灭,了不可得。未来念未生,亦不可得。”
“不滞于过往,不迷于未来。”
“过去不可得,未来不可得。”
“是正,是邪,是人,是妖,每刻都在流变。”
“均在当下一念。”
“你不需要赶走他们。”
“你只需要守住他们。”
“当下一念,即因即果!”
玄奘说完笑了笑,伸出手,摸了摸红孩儿的头:
“小施主,可听懂了?”
红孩儿静静地站在原地,双眸微闭。
然后对着玄奘,双手合十,像模像样地弯下腰,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佛礼。
“多谢圣僧开示。”
随后,他面向一直含笑注视着他的观音菩萨。
双膝跪地,声音脆亮:
“弟子牛圣婴,愿入法门,随菩萨修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