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哈哈哈……”
笑声清朗,在广场上回荡。
那人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,伸手擦了擦眼角,看着玄奘,目光里满是赞叹。
“玄奘,你如何认出我来?”
玄奘从狮子座上缓缓站起身,双手合十,对着台下那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,嘴角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:
“讲故事,怎么能只讲一半呢?”
“那胜意比丘,虽因一时瞋念毁谤正法而堕入地狱,受无量苦楚。但他历经无数劫难的修行,洗清罪业,最终还是修成了正果。”
玄奘顿了顿,声音清朗:
“世人尊称其为,文殊师利菩萨。”
“注重一切般若,被尊为智慧第一,乃众菩萨之首。”
玄奘看着眼前这人,带着轻笑:“且似这般爱好化身千万、示现世间,以如此直言来考验修行者的,除了您,贫僧实在想不出第二位。”
话音未落。
那人潇洒转身。
随着他转身的动作,身上那件凡俗的赭黄龙袍瞬间化作点点金光消散。
再回过头来时。
哪里还有什么乌鸡国主的模样!
只见他头戴五智宝冠,身披天衣,周身璎珞环绕、宝光璀璨。
右手高举一柄宝剑,左手执持青莲经卷。
宝相庄严,却又带着一股朝气蓬勃的气息,不像菩萨,倒更像一个风度翩翩、意气风发的儒生剑客。
法会广场上,数千僧俗大众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。
“南无大智文殊师利菩萨!”
僧众们激动得浑身发抖,连连磕头。
唯独乌鸡国主。
他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,他死死盯着文殊菩萨,大脑一片空白。
那个害得他家破人亡,妻离子散、在井中受了三年阴寒之苦的妖道……竟然是文殊菩萨?!
孙悟空跳下法台,看着菩萨啧啧称奇:
“菩萨!这等差事,您怎么还亲自来了?派个什么童子或者坐骑跑一趟,不就得了?”
文殊菩萨闻言,金光散去,收起法身。
变回一个身穿青色僧袍的年轻僧人。他把宝剑往腰间一挂,左手摸了摸鼻子,笑道:
“嘿,悟空,就知道你聪明,不瞒你说!”
语气里透着一股不羁的洒脱:
“我当时就想了。这乌鸡国一难,要是没被认出来,我就说这化身是我座下狮猁王偷偷下界作乱,让它陪你们斗过一场,最后我再出来收他了事。”
年轻僧人耸了耸肩,撇嘴道:
“可现在,我都已经被玄奘认出来了。要是还强撑着不认,那得多傻?我可干不出来。”
孙悟空听罢,忍不住笑了,冲着文殊拱了拱手:
“俺老孙就说嘛!哪来的大能,有这般智慧,能布下这么精妙的一个局,一举多得!!菩萨好手段,俺老孙佩服!”
文殊菩萨摆了摆手,笑嘻嘻的,像是个做了坏事被抓住的孩子:
“见笑见笑,这不都是赶巧碰到一起了嘛。”
“本来还挺顺利。但我就是忍不住,想和玄奘论一论。”
他看着玄奘,满眼欣赏:“不过,现在这样更好。”
八戒从法台旁探出头来,戳了戳一旁的小白龙,压低声音,挤眉弄眼:
“小白你看,还得是菩萨会玩!要不说人家是智慧第一呢。正着说反着说都行。”
小白龙白了他一眼,嫌弃地躲了躲,说道:
“怎么什么话到你嘴里一说,全变成这一副恶臭官场做派。”
说完便不搭理。
文殊菩萨又道:“玄奘,此番论道,颇为过瘾!”
“总是听说你宿慧觉醒,我还以为是金蝉子那个脑袋犯轴的死样子,所以想出题考考你,没想到你已然得悟。我就说最近观音尊者怎么着急到处找人!”
他顿了顿,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一拍脑门,
“哎呀,坏了,怎么说出来了?”
文殊菩萨露出一副“说话不经大脑、说漏嘴了”的懊恼表情。
玄奘从法台上走下来。他手里拿着那个装着许愿石的玉匣,走到文殊面前,双手合十,微微躬身:
“与菩萨论道,贫僧也受益匪浅。”
他直起身,看着文殊的眼睛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:
“不知,是否通过菩萨考验?”
文殊看着玄奘,忽然笑了。
“玄奘,你们过了。”
然后收敛了笑意。
目光越过玄奘,沉默了片刻,然后摇了摇头。
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大雄宝殿
“其余的,有人看起来没过,有人应该算过。”
文殊抻抻手,无奈叹道:“不过,要我说都没过。”
玄奘没有接话。转过身,看着那旁边呆立的乌鸡国主。
“陛下。”
他的声音温和,“您既然已经听完讲法,是否可以回答贫僧的问题?”
乌鸡国主浑身一震。
那张苍白的脸上,再也没有了不甘,只剩下一种如死灰般的惨淡。
他步履踉跄地走到玄奘面前,行了一个大礼,声音沙哑得不像话:
“圣僧……朕,不,我已看破了。”
“什么江山社稷,什么深仇大恨,皆是梦幻泡影。心无挂碍,无有恐怖。”
“我愿意放下一切,出家做僧,好生修行。也情愿给圣僧执鞭坠镫,伏侍老爷,同行上西天去也!”
文殊听罢,愣了一下。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,满脸疑惑:
“没错啊?这不对啊?怎么脑子进水了?”
他转头看向悟空,问道:
“悟空!你们昨晚招魂的时候,是不是下手太重,或者用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法术,把他的神魂给伤了?”
悟空连忙摆手,一脸无辜:
“可别赖俺老孙!这锅俺不背!”
“这国主本来看起来就不怎么聪明,您还非要搞这套弯弯绕绕的考验,又是变身夺江山,又是推下井的,这不活生生把人给折腾成傻子了吗?”
他扭头看着乌鸡国主,语重心长道:
“喂!那国主,别在这儿装了!你还是赶紧回宫,乖乖做你的皇帝去吧!国不可一日无君,你要出家,你这一国百姓谁管?真想要修行何处不可?”
乌鸡国主惨笑一声,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。
他看着悟空,又看着文殊,声音沙哑:
“菩萨,大圣,莫再调笑。”
“我已经放下了所有的怨恨。我已死过一次,在井底泡了三年,今蒙贵师徒救我回生,怎么又敢妄自称尊?”
“若不能出家,情愿领妻子城外为民,足矣!”
文殊摇了摇头,背着手,走到他面前
“可恨?”他问。
乌鸡国主嘴唇哆嗦着,却还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菩萨当面,怎敢谈恨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“只是,却不知,我是哪里得罪您,要遭此等之劫难?”
文殊看着他笑道:“什么劫难?”
“你好善斋僧,历世功德圆满。佛祖差我来度你超脱,早证金身罗汉。”
乌鸡国主愣住了。
他呆呆地看着文殊,嘴唇翕动了几下。
然后,一股压抑了三年的情绪,终于在这一刻决堤了。他猛地站起身,浑身发抖,指着文殊的脸,声音嘶哑:
“你虽是神佛,又如何此等欺人!考验接引?你是怎么考验的?这三年,我在那井中浸着,你变做我的模样,强占我的江山,这就是度我超脱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