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德被玄奘这一问,猛地从美梦中拽回现实。
“安排好了!安排好了!”他连连点头,
“圣僧放心!一切皆已安排妥当!”
“讲经的法台就搭在大雄宝殿正前方的广场上。城中不少施主听闻圣僧驾临,今早院门一开,便已赶到寺中,只等巳时一到,便请圣僧登台开讲!”
说到这,永德眼角余光瞟到坐在椅子上发呆的乌鸡国主。
顿了顿,永德凑近半步,脸上的笑意换成了满脸担忧,声音也压低了:
“陛下,圣僧,不过那宫中也闻得消息了,应是会派人前来听讲!”
他搓了搓手,语气变得忧心忡忡:“陛下,是否在此先行等候?若此时露面,法会人多嘴杂,下官恐有人对您不利!”
永德是个十足的人精。
他不怀疑这唐僧师徒的手段与信誉,但也知道这等宫廷秘事,绝非绝非他一个寺院僧官能掺和的,若这位“真国主”在法会上被人认出来,甚至在这宝林寺里闹将起来……
刀剑无眼,他这寺院恐再不得安宁。
他必须把风险降到最低。
最好的法子,就是让这位国主先藏起来。
乌鸡国主闻言,却摇了摇头。
他抬起头,看向玄奘。那双眼睛里,有犹豫,有挣扎,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圣僧,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朕想了许久,还是想不到该如何回答您。故而,朕想去法会,听您讲经,不知可否”
玄奘看着他,微微颔首,语气平和:
“陛下愿去听经,贫僧怎会阻拦?”
永德一听,急得额头直冒汗,连忙又要开口劝阻:
“陛下,您还是再考虑考虑……”
“老和尚!”
悟空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胸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:“莫要自作聪明。谁会注意这么打扮的?国主又有几人见过?你那从龙之功,只想着擦擦脸、换换衣,半点风险也不担?”
八戒此刻也吃得差不多了,拍了拍肚子,慢悠悠地站起来:“老院主,俺们也理解您,您若不愿咱们呆在这儿,俺们带着这陛下走就是。您不要害怕。”
永德的脸抖了抖。
他看向乌鸡国主,乌鸡国主正看着他,目光平静,没有感情。
永德连忙摆手,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:“怎么会怎么会!老衲是为陛下安危考虑!全无半点私心!”
“既然陛下想去听经,那自是去得!老衲怎敢阻拦?”
他后退两步,对着乌鸡国主深深行了一礼,又转向众人行了一礼:
“下官这就去准备,先行告退,先行告退!”
说罢,老僧官低着头,快步退出了禅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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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德一出禅房,脸上的笑意便收得干干净净。
他站在廊下,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,眼神闪了闪。片刻后,他抬脚就走,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。
转过回廊,他招手叫来两个弟子。
一个是圆脸矮胖,名叫净缘;
一个是长脸瘦高,名叫净因。
两人都是他一手带大的。
“净缘。”永德压低声音。
“弟子在。”圆脸矮胖的沙弥凑上前。
永德四下看了看,确认无人,才开口:“你去法会广场那边,再腾一间屋子出来。要清静些的,莫要被人发现。”
净缘一愣:“师父,这不已经都安排好了?”
此次法会,来的达官贵人不少。
永德担心,贵人不喜与众人混在一处,特意让人把广场周围的原本供居士暂住的小屋子腾出来,既可遮阳,又可阻隔众人,也不耽误听经。
“所以才让你再去腾。”永德不耐烦地摆了摆手,“你速去安排。”
净缘点了点头,小跑着去了。
永德转向另一个。
“净因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长脸瘦高的沙弥凑上来。
永德沉默了片刻。他看了一眼禅房的方向,又看了一眼院墙外隐约可见的宝塔尖顶,深吸一口气。
“法会一开,你便骑上我那匹快马,进城里直接去府衙找谭县尉。”
“你就去说”他顿了顿,“宝林寺里来的大唐圣僧,其实是来路不明的妖僧,设法强逼,开此法会,不知意欲何为。”
“说我叫你来找他,让他带人前来查看。”
净因的手微微一顿,抬头不解地看了永德一眼。
永德瞪他:“记下了?”
净因低头:“记下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净因转身就走。
永德站在原地,晨光照在他脸上,明明暗暗。
然后,他整了整袈裟,脸上重新堆起那副殷勤热络的笑容,迈着方步,往法会广场的方向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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禅房里。
八戒靠在椅子上,摸着肚子,咂了咂嘴:“这老和尚,心眼比筛子还多。”
小白龙靠在墙上,淡淡开口:“他怕惹祸上身。又舍不得那从龙之功。”
悟空蹲在窗台上,闻言嗤笑一声:“两头都想占便宜,只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。”
沙僧站在一旁,没有听师兄们的对话。
他看向玄奘:“师父,一会儿上了法台,俺……俺什么时候去讲?”
玄奘看着他,温和地笑了笑,问道:“已经想好讲什么了?”
沙僧挠了挠头,憨声道:“嗯。虽然俺不会讲经,但俺知道讲什么了。”
玄奘点了点头,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:“这便好。”
“既然你已心中有数,那今日的法会,便由你来为师父开场。如何?”
沙僧闻言,没有再像昨夜那般惶恐推辞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神色肃穆,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的,师父。”
八戒等人又稍加休息,玄奘则是洗漱了一番。
这一夜实在太长,桩桩件件,折腾到天明。
也没多久
门外传来沙弥的声音。
“圣僧,快到巳时了。院主请您前去讲经。”
玄奘站起身,整了整僧袍。
“走吧。”
一行人出了禅房,穿过回廊,往大雄宝殿的方向走去。
法台搭在大雄宝殿前方,不高,只比地面高出三尺。大雄宝殿的大门敞开着,殿内佛像垂目,金身微暗。那尊石菩萨像立在佛龛一侧,金箔在香火烟气里泛着沉沉的光。
台上放着一个蒲团,一张小几,几上摆着一炉香。
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,黑压压坐满了人。粗布衣裳的百姓坐在后面,绸缎长衫的士绅坐在前面,僧人们靠边坐着。
广场两侧的厢房窗户也开了几扇,隐约可见人影晃动——那是城中的贵人。
永德站在台阶上,正指挥着沙弥们做最后的整理。他看见玄奘一行人走来,脸上的笑容立刻堆起来,快步迎上去。
“圣僧!请登台讲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