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三合楼里出来,并没有立刻回家。
夜色如墨,文玩巷里的灯笼光晕,被拉扯得又细又长。
我将手揣在兜里,不急不缓地走在青石板路上,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今晚的风头,出得有点大了。
千门蓝道,讲究的是“借势”和“藏拙”。
借别人的势,来抬高自己。
藏自己的拙,让对手摸不清底细。
今晚我虽然挫了胡玄的锐气,也等于把自己从暗处,推到了金河县这个小小江湖的聚光灯下。
“金河李”,这个名号现在听起来威风,但在这龙蛇混杂的节骨眼上,更像是一个活靶子。
我能感觉到,从三合楼里出来后,至少有三道目光,一直不远不近地缀在我的身后。
有好奇,有试探,但没有杀意。
我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,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。
身后的脚步声,立刻变得急促起来。
其中一个,甚至因为跑得太急,还被石子绊了一下,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。
我靠在墙角,等了约莫十秒,一个肥硕的身影,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巷口。
是钱串子。
他扶着墙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一张胖脸在昏暗的光线下,因为跑动而涨得通红,满头的汗珠子往下掉。
“李……李爷!您……您等等我!”他一边喘,一边焦急地喊道。
我从黑暗中走了出来。
“钱老板,这么晚了,有什么事吗?”
钱串子看到我,像是看到了亲人,几乎要哭出来了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我面前,二话不说,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,就要往我手里塞。
“李爷!今晚要不是您,我这条小命,还有我这点家底,就全栽那姓胡的手里了!这是我的一点心意,密码六个八,您务必收下!”
我瞥了一眼那张银行卡,没有接。
“我帮你,不是为了你的钱。”我淡淡地说道。
钱串子愣住了,举着卡的手,僵在了半空中,一脸的不知所措。
在他这种生意人看来,人情往来,没有什么比直接给钱更实在的了。
“那……那李爷您的意思是?”
“我欠你一个人情,这句话,现在还给你。”我看着他,直截了当地说道,“我不要你的钱,我要你的消息。”
钱串子是个聪明人,一听这话,立刻就明白了。
他连忙收起银行卡,脸上露出比刚才还要恭敬的神色。
“李爷您问!只要是我钱串子知道的,一定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!”
“很好。”我点了点头,“那我就问你,最近这金河县,到底是怎么了?火车站有卸岭的力士,茶馆里有摸金的校尉。一个小小的县城,怎么突然就成了江湖人的聚集地?他们……到底在找什么?”
我的问题,让钱串子脸上的血色,瞬间褪得一干二净。
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,确定四周无人后,才凑到我跟前,用几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颤抖着说道:“李爷……您……您也是为了那座‘将军冢’来的?”
将军冢!
我心中一动,但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说下去。”
“是……是!”钱串子咽了口唾沫,继续说道,“就在半个月前,城东开发区施工的时候,一台挖掘机,一铲子下去,挖塌了一片地方,露出一个黑漆漆的盗洞!不对,不是盗洞,是一个用青铜浇筑的……浇筑的墓门!”
“当时工地上的人不懂,以为就是个普通古墓,就上报了。可不知道这消息怎么就漏了出去。没过两天,各路神仙就都闻着味儿来了。”
“一开始来的,还只是些本地的小混子,想捞点偏财。可后来,来的人……来头就越来越大了!”钱串子的声音里,带着深深的恐惧,“卸岭的,摸金的,还有些我叫不上名号,但一看就不是善茬的狠角色,把城东那片儿都给围起来了。现在那地方,白天看着是工地,一到晚上,就跟鬼市一样,各方势力都在那儿对峙,谁也不敢先进去,谁也不想让别人先进去!”
“一座墓而已,至于吗?”我皱了皱眉。
“李爷,那可不是一座普通的墓啊!”钱串子压低了声音,语气中带着一丝神秘和狂热,“根据我们这儿祖辈传下来的说法,那是咱们金河县开山老祖,‘镇河大将军’的墓!”
“传说那位大将军,当年不仅用兵如神,更是一位机关术和炼金术的大宗师!他搜刮了半生财富,还有无数失传的奇门秘籍,全都藏在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秘库里!”
钱串子的眼睛里冒着光,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而那枚传说中他从不离身的‘玄铁兵符’,就是打开那个秘库的……唯一的钥匙!”
玄铁兵符!秘库钥匙!
原来如此。
难怪!
难怪连卸岭和摸金这种顶级的江湖门派,都会被吸引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来!
富可敌国的财富,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疯狂。
而那些失传的奇门秘籍,对于江湖中人来说,其价值甚至远在金银之上!
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,足以让整个江湖都为之掀起一场腥风血雨!
“消息可靠吗?”我沉声问道。
“十有八九!”钱串子肯定地说道,“胡玄今天看上的那面铜镜,就是前几天一个本地的愣头青,趁乱从那墓门口撬下来的!那地方,邪得很!”
我点了点头,所有的线索,在这一刻,都串联了起来。
我说怎么各路人士都在这个不起眼的小县城扎堆。
而且我有个直觉,兵符所谓的能打开宝库之门只是个幌子。
里面定然有更深层次的秘密。
人一旦走到了某种位置,就对金银黄白之物失去了兴趣。
不值得让江湖中人都扎堆而来。
金河县,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。
而我,在今晚三合楼的那场扬名之后,已经身不由己地,一脚踏进了这个火药桶的中心。
“行了,我知道了。”我对钱串子说道,“今天的事,烂在肚子里。管好你的嘴,能让你多活几年。”
“是!是!我懂!我懂!”钱串子点头如捣蒜。
我不再理会他,转身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。
镇河将军冢……玄铁兵符……
看来,这个本想平静度过的假期,注定是没法安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