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,是那种将明未明的铅灰色。
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天际,仿佛一床吸饱了水汽的旧棉絮,沉甸甸的,透不过气。
东方天际只勉强撕开一道惨白的光缝,吝啬地漏下些许微光,非但没能照亮什么,反而让这黎明前的黑暗显得更加压抑。
风,很大。
从金水河上游开阔的河面毫无遮拦地吹来,呼啸着卷过河滩,扬起细细的、带着潮意的沙尘,打在脸上,生疼。
岸边枯黄的芦苇丛在狂风中疯狂地起伏、倒伏,发出哗啦啦的的声响。
好似厉鬼哭泣。
这里,是金河县下游一处人迹罕至的荒凉河滩,本地人唤作“落马滩”。
相传古时曾有大军在此渡河遇伏,主将落马身亡,血染滩涂,故而得名。
落马滩?
会是我的落马之地吗?
滩涂地势开阔,满是粗粝的砂石和淤积的黑色烂泥,间或点缀着几丛顽强的、在风中瑟缩的野蒿。
平日除了偶尔有渔船搁浅检修,几乎无人踏足。
而今日,这片被遗忘的荒滩,却注定要再次被鲜血浸染。
我独自一人,从长满荒草的山坡上,一步步走了下来。
脚步踩在松软的砂土和硌脚的碎石上,发出单调的“沙沙”声。
这声音,在这空旷的、只有风嚎的河滩上,显得如此清晰,又如此孤单。
我走得很慢,仿佛不是走向一场注定惨烈的生死局,而是在自家后院闲庭信步。身上的衣服还是那身在山里滚了两天、沾满泥污草汁、又被晨露打湿的旧夹克,皱巴巴,散发着酸馊气。头发被河风吹得凌乱,贴在额前、颈后。脸上新生的胡茬泛着青黑色,眼窝深陷,布满了血丝。
但我没觉得冷,也没觉得狼狈。
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它流淌在四肢百骸,支撑着我每一步踏出,都稳如磐石。
我的目光,笔直地望向前方,落马滩的中央。
那里,已经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人。
粗略看去,不下三五十号。
清一色的黑色紧身衣裤,外面套着战术背心,手里或提砍刀,或握钢管,也有空手的,但个个眼神凶悍,气息精悍,显然不是街头寻常的混混,而是经过训练、见过血的精锐。
他们散开成一个松散的半圆,如同张开巨口的凶兽,沉默地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。
在这半圆阵型的中央,稍靠前的位置,静静地站着一个人。
吴志豪。
他身穿一身利落的黑色立领劲装,布料挺括,剪裁合体,勾勒出他精壮而不显臃肿的身形。脚上是一双高帮的黑色作战靴,踩在泥泞的河滩上,纹丝不动。
他手里,握着一把刀。
一把幽黑短刀。
刀未出鞘,连鞘一起,被他随意地拄在身前,双手交叠按在刀柄尾端。
晨风吹动他一丝不苟的头发,也吹动他黑色劲装的衣角,但他的人,却像一根钉死在河滩上的铁桩,稳得令人心寒。
他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。
没有愤怒,没有嚣张,没有冷笑,甚至没有杀意。
但恰恰是这种平静,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让人毛骨悚然。
他的目光,穿透呼啸的风沙和弥漫的晨雾,牢牢地锁定在我身上,从我走下荒坡的第一步起,就没有移开过分毫。
我依旧一步一步,不紧不慢地,朝着那个黑色的半圆,朝着那个拄刀而立的身影走去。
距离,在一点点拉近。
一百米,八十米,五十米……
风更急了,卷起的砂石打在脸上生疼。
枯苇的呜咽声更加凄厉。
我甚至能看清对面那些人脸上冰冷的表情,能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、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机。也能看清吴志豪那双平静眼眸深处,偶尔一闪而过的、如同毒蛇信子般的幽光。
三十米。
我停下了脚步。
就停在那个黑色半圆阵型前方约三十步的地方。
这个距离,足够我听清对方说话,也足够我……做出任何反应。
空旷的河滩上,除了风声苇响,一片死寂。
那三四十双眼睛,如同黑夜里的狼群,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。
无形的压力,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,几乎令人窒息。
但我只是静静地站着,微微侧头,让狂风吹拂着我凌乱的头发和衣襟。
目光平静地迎向吴志豪。
我们就这样,隔着三十步的距离,隔着呼啸的风,沉默地对视着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几秒,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。
吴志豪终于动了。
他极其缓慢地,抬起了按在刀柄上的右手,只用左手依旧拄着刀鞘。
然后,他抬起右手,轻轻拍了拍手掌。
“啪,啪,啪。”
三下清脆的掌声,在这空旷的河滩上响起,竟奇异地压过了风声,清晰地传了过来。
“好,好,好。”吴志豪开口了,声音穿透风沙,字字清晰,“李阿宝,李老板,宝爷。”
他每说一个称呼,就轻轻点一下头,仿佛在品味。
“我吴志豪在金河县混了这些日子,见过的人不少,狂的,怂的,聪明的,愚蠢的……但像你这样,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,剐在我脸上,“有胆子,一个人,单枪匹马,来这落马滩赴约的……你是头一个。”
“是条汉子。”他总结道,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,但那弧度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,“是个……豪杰。”
我静静地看着他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也没有说话。
只是握着甩棍的手,缓缓扭了一下。
我的怀中也仅仅剩下最后三张刚牌。
但我毫无畏惧。
刀口舔血的人。
死于刀口下。
是他的最终归宿。
吴志豪见我不答,也不在意,目光缓缓扫过我身后空无一人的荒坡和芦苇荡,又扫过狂风呼啸、铅云低垂的天空,最后重新落回我脸上。这一次,他眼中那丝冰冷的笑意,终于清晰了些。
“只是……”他拖长了声音,摇了摇头,“你看看你,李阿宝。”
他抬起拄着刀的左手,用刀鞘,遥遥点向我,又点向我身后那片空旷。
“事到临头,生死关头,你一个人站在这儿。你的兄弟呢?你那些口口声声为你卖命的兄弟呢?青龙?张超?还是你那个在滨海威风八面的阿虎?”
“你平日里讲规矩,重义气,对手下兄弟没得说。可结果呢?到了要命的时候,有谁肯来?有谁敢来陪你走这趟黄泉路?”
“你那个漂亮得跟天仙似的女人,徐晴雪,她现在在哪儿?是不是正躲在你的金河会所里,瑟瑟发抖,祈祷着你别死得太难看,或者……已经在想着怎么找下家了?”
“还有那个跟你称兄道弟的陈九斤,那个唱戏的张月楼,甚至……那个总在河边神出鬼没的聚宝斋老板?他们,有谁露过面?有谁递过一句话?”
他每问一句,就向前轻轻踏出一步。
虽然只有一步,但他身后的那几十人也随着他的步伐,一波波汹涌而来。
“没有!一个都没有!”吴志豪猛地提高了音量,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和一种胜利者的洋洋得意,“李阿宝,你混了这么多年江湖,到底混出了个什么啊?”
“混到最后,众叛亲离,孤家寡人!连一个肯陪你赴死的人都没有!这就是你信奉的义气?这就是你坚守的规矩?可笑!简直是天大的笑话!”
他的话语,借着风势,狠狠扎来。
荒滩的风,似乎也听懂了他的嘲讽,呜咽得更加凄厉,卷起的砂石噼啪打在我身上、脸上,仿佛在附和着他的诘问。
我依旧沉默地站着,任凭他的话语和风沙一起拍打。
吴志豪看到了我眼神的细微变化,脸上的讥诮之色更浓。
他停下脚步,就站在他手下那黑色半圆阵型的最前方,与我相距不过二十余步。
这个距离,已经能看清他眼中那疯狂旋转的黑色风暴,和风暴中心那一点冰冷刺骨的杀意。
他不再掩饰,所有的平静和伪装彻底撕去,脸上只剩狰狞。
“李阿宝!”他低吼一声,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,右手猛地握住了那幽黑短刀的刀柄!
“你杀阿龙的时候,可曾想过今天?可曾想过,他是我吴志豪的亲弟弟!”
“我不管阿龙他做了什么,犯了什么规矩!”
“他是我吴志豪在这世上,唯一的血脉亲人!你动他,就是挖我的心肝!”
“我本来想给你一条活路,可你等不及!你非要找死!你非要动我弟弟!那好,我今天就成全你!”
“刷——!”
一声清越如同龙吟的颤鸣,响彻河滩!
吴志豪终于拔刀出鞘!
那幽黑的刀身,在铅灰色的天光下,竟不反射丝毫光芒,反而像一道撕裂空间的黑色裂隙,散发着吞噬一切的寒意。刀锋划过空气,带起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黑色残影,仿佛连光都被其斩断。
他将刀鞘随手扔在脚边的烂泥里,双手持刀,缓缓举过头顶,刀尖直指苍穹,又仿佛在指向我。
“李阿宝!”他嘶声吼道,声音在狂风中变形,如同恶鬼的嚎叫,“明年的今天,就是你的忌日!我要用你的血,你的骨头,在这落马滩上,祭奠我弟弟的在天之灵!”
“我要让你知道,动我吴志豪的人,是什么下场!”
“我要让这金河县所有人都看着,跟我作对,是什么结局!”
随着他最后一声咆哮,他身后那三四十名黑衣精锐,如同得到指令的杀人机器,齐刷刷地向前踏出一步!
“咚!”
沉闷的踏步声,仿佛撼动了脚下的河滩。
浓烈的杀气,如同海啸般从那个黑色的半圆中冲天而起,与吴志豪手中那把妖异黑刀的寒意混合在一起,化作一张无形的死亡大网,朝着孤身立于滩涂之上的我,当头罩下!
狂风,在这一刻似乎都停滞了一瞬。
枯苇寂然。
天地间,仿佛只剩下那个双手举刀、状若疯魔的吴志豪,和他身后那一片沉默而恐怖的黑色潮水。
以及,潮水前方,那个衣衫褴褛浑身污垢、却依旧挺直脊梁、独自面对这滔天杀局的……我。
我缓缓地,吸了一口这带着浓重水腥和死亡气息的冰冷空气。
然后,
我,极其缓慢地,扯动了一下嘴角。
一个很淡的笑容,在我沾满尘土和疲惫的脸上,悄然绽放。
“说完了?”
“你的弟弟,当街强奸我场子里的女人,死有余辜。”
“至于有没有人帮我,有没有人心……”
我顿了顿,目光越过吴志豪,似乎看向了更远的地方,看向了那片被铅云笼罩、却依旧在顽强亮起的天光。
“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我的笑容加深了一些,
“想拿我的血祭奠?”
“吴志豪……”
我缓缓抬起右手,那根看似普通的甩棍,在我手中轻轻一转,发出“呜”的一声低鸣。
“那得看你,有没有这个本事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我动了!
我开始提着甩棍一路小跑。
没有怒吼,没有迟疑,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!
我的身影,如同一道撕裂阴霾的黑色闪电,又如同扑向滔天巨浪的孤独海燕,竟是不退反进,朝着吴志豪,朝着那片黑色的、代表着死亡与毁灭的潮水,义无反顾地,暴冲而去!
脚下的烂泥砂石被蹬得四处飞溅,湿滑的地面无法阻滞我分毫!
狂风在耳畔化为凄厉的尖啸,但我眼中,只有那个双手举刀、满脸狰狞的吴志豪,和他身后那片汹涌而来的黑色人潮!
“杀——!!!”
震天的喊杀声,终于从吴志豪身后的黑衣人群中爆发出来,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喷发,瞬间淹没了风声!
黑色的潮水,动了!
如同决堤的洪流,朝着那道逆流而上的的身影,疯狂席卷而来!
吴志豪脸上的狞笑骤然凝固,化为一丝惊愕,他大概没料到,在这种绝对的劣势下,我竟然还敢主动发起冲锋!
“找死!”他狂吼一声,高举过顶的幽黑妖刀,携带着劈山断岳般的恐怖威势,朝着我冲来的方向,也狠狠冲刺而来。
而我的眼中,却奇异地没有任何恐惧。
既然退无可退,避无可避。
既然举世皆敌,孤身一人。
那便……
战吧!
用这血肉之躯,用这条不肯认输的烂命,用苏九娘教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技艺,在这注定被鲜血染红的落马滩上,杀他个……
天翻地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