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河县道上的人,不管大小,没人不认识我李阿宝,更没人不认识我身边的徐晴雪。
借他们十个胆子,也不敢用这种法子来挑事。
这帮人,是外来的。
他们的车是新牌照,口音乱七八糟,做事风格嚣张跋扈,一点顾忌都没有。
“我们……回家吧。”徐晴雪抓紧我的衣服。
“嗯,回家。”
我牵起她的手,她的手心冰凉。我们没再说话,沉默的走回了会所。
到了会所,我让陈瑶陪着徐晴雪先回房休息,给她倒了杯热水压惊。
看着她苍白的脸跟硬撑的眼神,我心里那股被压下的杀意,又一次翻了上来。
我没回房,自己一个人回了顶层的办公室。
关上门,隔绝了外头所有声音。
我掏出手机,想了想,打了阿虎的电话。
“宝哥!”阿虎的声音充满了活力,听起来精神头十足。
“滨海那边,‘新世界’最近怎么样?”我没提刚才的事,只是随口问。
“好!太好了宝哥!”一说到生意,阿虎就兴奋起来,“咱们的‘新世界’现在是滨海当之无愧的销金窟!上个月的营收又破纪录了,流水比之前翻了一番!现在滨海的夜场,没人敢跟我们叫板!”
“嗯,稳住阵脚。钱赚不完,地盘要守好。别因为生意好就得意忘形,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出乱子。”我平静的嘱咐。
“您放心宝哥!我懂!兄弟们都机灵着呢!”
“那就好,先这样。”
简单聊了几句,我就挂了电话。
滨海的生意如日中天,这本该是高兴的事,可我现在心里一点高兴劲儿都没有。
这份强烈的反差,反而让我更烦。
在滨海,我是说一不二的王。
可回到金河县,却要被一群上不了台面的疯狗挑衅。
我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,最终,还是按下了另一个号码。
是楚幼薇的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,那头的背景有点吵,好像在一个办公室或者会议室。
“师父?”楚幼薇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但听到是我,又立刻高兴起来。
“在忙?”
“不忙不忙!”女孩的声音立刻清亮很多,“刚跟着一刀姐开完一个会,正看报表呢,头都大了!师父,您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?”
“没事,就是随便问问。跟着沈一刀,还习惯吗?家族的生意,上手了没?”
“快别提了师父!”楚幼薇开始撒娇似的抱怨,“一刀姐太严格了,简直就是个女魔头!比您教我练功的时候还吓人!不过……她也确实教了我好多东西。我现在已经能独立处理好几家分公司的事务了!”
女孩的语气里,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小骄傲。
“嗯,不错。”我笑了笑,“有时间就去滨海看你。”
“真的吗?太好了!师父您要来呀!我请您吃饭,用我自己赚的钱!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。
不管是阿虎的“大世界”,还是在快速成长的楚幼薇,都是我在未来的底气所在。
我拿起外套,走出办公室。
我没回房,而是直接下楼,一个人走出会所。
夏夜的街上,空荡荡的没人,就信步走着,不知不觉,就来到了金水河边。
河水在夜色里,是种深沉的墨色,缓缓流着,对岸的灯火,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、破碎的倒影。
我沿着河边的步道,朝着聚宝斋的方向走去。
不知道为啥,每当我心烦意乱的时候,总会下意识的想来这地方看看。可能是因为那个神秘的老板,也可能是因为那把同样神秘的匕首。我总觉得,那个地方,藏着一些我不知道的秘密。
然而,跟往常一样,聚宝斋那古朴的木门,依旧紧紧的关着。
门上挂着一块“东家远游,暂不营业”的木牌,上面的字都被风雨侵蚀的有点模糊了。
那个神出鬼没的老板,也不知道又跑到哪儿云游去了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关着的门,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失望。
我甚至有种冲动,想一脚踹开这扇门,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有啥。
但最终,理智还是战胜了冲动。
我摇了摇头,自嘲的笑了笑。啥时候,自己也变得这么沉不住气了。
我没再多管,转身准备走。
就在这时,一个有点迟疑的女声,从我身后不远处响了起来。
“李……宝爷?”
这个声音很熟。
我转过身,看到了一个想不到的人。
是林母。
她一个人站在几米开外的柳树下,穿了一身素净的连衣裙,手里拎着个布袋,看样子是刚从附近的夜市回来。
她本想喊“李掌门”的,但话到嘴边,又想起了什么,硬生生的改了口。
她知道,我讨厌那称呼。
夜风拂过河面,带着一丝水汽的凉意。柳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,将昏黄的路灯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我看着眼前的林母,这个曾经试图将整个南派千门的重担交到我手上的女人,此刻看起来,只是一个普通的,甚至有些憔悴的中年妇人。
“宝爷,这么晚了,还没休息?”她先开了口。
“睡不着,出来走走。”我点了点头,目光从她身上移开,重新落向那深不见底的河面。
她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组织语言,最终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。
“我知道,我们家茉茉,没有那个福分。”她苦笑了一下,笑容里满是无奈和释然,“她那孩子,从小就犟……不过在滨海,茉茉难为你照顾了。”
“谈不上照顾,林茉自己也很厉害。”我淡淡道。
我的脑海里,瞬间浮现出那个倔强女孩的身影。
事实上,要说帮助,还是林茉帮我的更多。
我永远记得,当初在滨海,我与杜三爷斗得最凶险的时候,整个滨海的地下世界都等着看我李阿宝的笑话。杜三爷动用雷霆手段,封锁了我所有的资金渠道,我一手创建的“新世界”集团,一夜之间,摇摇欲坠,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。
就在我山穷水尽,连手下兄弟们的安家费都快发不出来的时候,是林茉,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,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,撬动了整个战局。
她动用了自己所有的积蓄,甚至不惜变卖了她的一些家底,在二级市场上,疯狂扫货,重金购买了新世界当时已经跌到谷底的“龙筹基金”。
她的行为,在当时所有人看来,无异于将钱扔进火坑。
可就是她这奋不顾身的一砸,像一针强心剂,硬生生稳住了即将崩盘的市场信心,为我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喘息之机。也正是靠着这宝贵的时间,我才能完成布局,引杜三爷入瓮,最终反败为胜,彻底奠定了我在滨海的霸主地位。
那场仗,我赢得惊险。没有林茉,鹿死谁手,尚未可知。
事后,我曾想将她投入的资金,连本带利,十倍还给她,可她却拒绝了。
“宝爷,不瞒您说,退出江湖这么多年,我一点都不怀念。打打杀杀,勾心斗角,我早就过够了。现在这样,守着一个小店,安安稳稳过日子,挺好。”
她说着,顿了顿,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。
“只是……我心里一直有个念想。总想着,有生之年,能不能再看到南派千门,重新发扬光大的那一天。”
她的话,像一块石头,在我心中激起了千层浪。
我当然清楚,林母,或者说苏青鸾,为了复兴她那个所谓的门派,付出了多大的代价。
可惜,她终究还是失败了。
我的思绪,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些尘封的往事中。
当年的南派千门,何其风光。
尤以粤、闽、潮三地为尊,三足鼎立,各自传承。
潮汕的“青龙堂”,以诡谲莫测的布局和心理战术闻名。
广府的“白鹤门”,精通各种机关巧器和易容之术。
还有闽南的“金雀派”,一手听声辨位的绝技,出神入化。
可就在十几年前,一夜之间,风云突变。三派的“掌灯人”,也就是各自的门主,竟然在同一时间离奇失踪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整个南派千门,群龙无首,瞬间分崩离析,陷入了长久的内斗和衰败。
而眼前的林母,她的真实身份,正是青龙堂第四代弟子,苏青鸾。
为了复兴师门,她不惜隐姓埋名,潜入白鹤门卧底数年,试图找到当年掌灯人失踪的真相,但最终一无所获,心灰意冷之下,才带着女儿林茉,远走他乡,来到了金河县这个小地方,隐居避世。
想到这里,一个巨大的,一直被我刻意忽略的疑点,猛地窜上了我的心头。
苏青鸾是青龙堂的弟子。
而我,竟然也会青龙堂的不传之秘,那套被师父称为“乱心”的绝学。
我的师父,苏九娘,她是怎么会青龙堂的绝学的?
难道……她也和当年的事情有关?
这个念头一旦产生,便如同疯长的野草,再也无法遏制。
我一直以为,师父只是一个游戏人间的奇人,可现在看来,她的身上,藏着远比我想象中更深的秘密。
否则,她为何会青龙堂的绝学?
这一切,真的只是巧合吗?
“唉……”
我下意识地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也不知道师父她老人家,现在到底在哪里。
她向来行踪飘忽不定,神龙见首不见尾。
只要她不想让你找到,你就算是把天给找个窟窿,也别想找到她的一丝踪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