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金河会所,夜已深沉。
青龙和张超都没睡,在前厅等着,见我平安回来,明显松了口气。
“宝哥,怎么样?那孙子没为难你吧?”青龙迎上来,上下打量着我。
“没事。”我脱下外套扔给旁边的侍应生,语气平淡,“就是吃了顿饭,喝了点酒。吴志豪想跟我谈个别的合作,被我拒了。”
“合作?什么合作?”张超皱眉。
“不是什么正经路子。”我没细说,摆摆手,“以后他那边的人,只要不过界,按协议来,就不用管。咱们做咱们的生意。”
青龙和张超对视一眼,虽然满腹疑问,但看我神色如常,也不再多问。
他们知道我既然这么说了,就是心里有数。
接下来的几天,出乎所有人意料,金河县的风平浪静竟然真的延续了下来。
金蟾蜍娱乐城依旧夜夜笙歌,豪车云集,那艘“金蟾号”也偶尔在河上招摇。
但吴志豪那边的人,无论是明面上的管理,还是暗地里混迹的喽啰,再也没有来金河会所附近找过任何麻烦。
甚至连之前偶尔会发生的、针对我们会所客人的小骚扰,也彻底绝迹了。
两边的边界,异常清晰。
青龙起初还不信,亲自带人在边界附近转悠了几次,甚至故意“越界”试探了一下,对方的人看见他,只是点点头,便远远绕开,丝毫没有挑衅的意思。
“奇了怪了,”青龙回来跟我汇报,一脸纳闷,“宝哥,那吴志豪转性了?还是憋着什么坏水?”
“管他憋着什么。”我看着窗外,对面金蟾蜍的霓虹依旧刺眼,“他守规矩,咱们也守规矩。告诉兄弟们,都安分点,把自己一亩三分地守好就行。”
日子,就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中,一天天滑过。
金河会所的转型渐渐步入正轨。
KTV和洗浴的生意,靠着老客的口碑和相对“安全清净”的名声,竟然慢慢有了起色,虽然利润远不能和赌场时代相比,但维持会所运转、支付员工薪水绰绰有余,甚至还能略有盈余。
酒水供应给金蟾蜍的渠道,结算依旧准时,成了会所最稳定的一笔现金流入。
徐晴雪脸上的笑容多了些,眼下的青黑也淡了。
她开始有心思琢磨着重新装修一下几个老旧的包厢,或者引进一些新的洗浴项目。
晚上,我们有时会在办公室一起对账,聊些闲话,或者就那么静静待着,她看她的书,我想我的事。
窗外是金河县宁静的夜色,屋内是温暖的灯光和彼此陪伴的安宁。
…………
“金蟾号”顶层的私人观景舱。
吴志豪赤着上身,只穿一条丝绸睡裤,精壮的上身有几道陈年疤痕,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。他靠在一张宽大的真皮沙发里,指间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古巴雪茄,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。
一个全身赤裸、皮肤白皙的晃眼的年轻女人,像只温顺的猫,跪伏在他脚边的地毯上,正用那双柔若无骨的手,小心翼翼地替他按摩着小腿。
女人低着头,长发披散,看不清面容,只有玲珑的曲线在昏暗光线下起伏。
舱内很安静,只有雪茄燃烧的细微声响,和女人轻不可闻的呼吸。
“吴哥,”女人忽然开口,声音娇媚酥软,带着一丝不解和撒娇的意味,“你就……这么放他走了?那个李阿宝,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驳你的面子,连你递过去的‘大礼’都敢不接……这要传出去,多损您的威风呀。”
吴志豪没说话,只是深深吸了一口雪茄,眯着眼,看着舷窗外漆黑河面上倒映的、属于金河县城的零星灯火。烟雾从他口鼻中缓缓吐出,在头顶氤氲成一团。
女人等不到回答,微微抬起头,露出一张妆容精致、我见犹怜的脸,眼中带着委屈和仰慕:“要我说,这种人,就是不识抬举。在金河县这一亩三分地,谁不知道吴哥您的能量?他能跟您合作,那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……”
“你懂个屁。”吴志豪忽然开口,打断了女人的话。
女人身体一颤,立刻噤声,低下头,按摩的动作更轻了。
吴志豪将雪茄在旁边的水晶烟灰缸边缘磕了磕,目光依旧落在窗外,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,那弧度里,有嘲弄,有玩味,也有一丝罕见的欣赏。
“别人都以为我吴志豪,”他慢悠悠地说,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说给脚边的女人听,“就是个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,无法无天,睚眦必报的纨绔,狂徒。对吧?”
女人不敢接话。
“可他们也不想想,”吴志豪嗤笑一声,“我要真是那种没脑子的蠢货,家里那点底子,早就被我败光了,还能让我出来单开这一摊?”
他转过头,目光落在女人光洁的背上,眼神却有些飘忽,仿佛穿透了她,看到了别处。
“李阿宝……是个人物。”他缓缓说道,语气笃定,“能从滨海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杀出来,还能囫囵个儿回到金河县,重新站稳脚跟,跟我硬碰硬扛了这么久……就这份胆色和能力,金河县找不出第二个。”
“他守着他那套可笑的‘规矩’,不肯沾毒,不肯玩那些脏的……”吴志豪顿了顿,又吸了口雪茄,“是傻吗?或许吧。但也说明,这人心里有条线。这条线,很多人早就没了,我有我的规矩,他有他的规矩。今晚这事儿,我试探过了,线划在那里,他不过界。我吴志豪,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。”
女人似懂非懂,但乖巧地点头。
“况且,”吴志豪的眼神重新聚焦,变得锐利而清醒,“他在滨海,也不是全无根基。那个叫阿虎的,据说弄得不错,在那边的新场子弄得风生水起。真把他逼急了,拼个鱼死网破,我虽然不怕,但也麻烦,没必要。”
“并且他还和杜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,百足之虫死而不僵。”
他掐灭了雪茄,身体向后靠进沙发深处,闭上了眼睛。
“既然他先服了软,让出了赌和贷,也肯共享酒水渠道,算是给了我台阶。那我吴志豪,也不是不能容人。传话下去,”他声音不大,睁开眼,冲那女人又道:
“让我手底下那些人,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,爪子收好了。金河会所那边,咱们的协议范围之外,一亩地都不准越!谁要是敢私下里去找不痛快,或者坏了规矩……别怪我吴志豪,翻脸不认人。”
“是,吴哥,我明白了。”女人连忙应声,声音里带着敬畏。
同时女人也十分意外,她在吴志豪身边带了这么些年,很少见他这幅模样。
看样子,这个李阿宝果然不是什么寻常人。
“去吧。”吴志豪挥了挥手。
女人如蒙大赦,轻手轻脚地起身,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观景舱。
舱内重新恢复了寂静。
吴志豪独自一人躺在沙发里,黑暗中,只有他指间新点燃的雪茄。
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舱室里回荡。
“呵……李阿宝……当今这世道,竟然还有你这样的人?”
“守着老掉牙的规矩,讲着可笑的义气,拒绝送到嘴边的暴利……”
“你这样的人,是怎么在滨海活下来的?又是怎么……在金河县活到今天的?”
他摇了摇头,将雪茄送到嘴边,深吸一口,然后缓缓吐出。
烟雾缭绕中,他的眼神有些悠远。
“倒真像是……从那些老掉牙的江湖话本里,走出来的人。”
“有点意思。”
窗外的金水河,漆黑无声,静静流淌。
河的两岸,一边是金蟾蜍的璀璨与喧嚣,一边是金河会所相对黯淡的宁静。
暂时的和平,在吴志豪这一道约束的命令下,似乎变得更加牢固了一些。
但无论是河这边,还是河那边,身处其中的人都清楚……
江湖,从来没有真正的宁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