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爹……到底是怎么死的?”
这个问题,像一根毒刺,扎在她心里十几年。
为了得到答案,她隐忍,她蛰伏,她一步步从一个不问世事的学生,变成了今天能与杜三爷分庭抗礼的一方诸侯。
今晚,她终于当着所有人的面,将这根毒刺,狠狠地扎向了杜三爷。
荷官僵在那里,洗牌的动作早已停止,他低着头,恨不得把自己变成桌子的一部分。
大厅两侧,无论是我们的人,还是杜三爷的雇佣兵,都屏住了呼吸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杜三爷那张苍老而平静的脸上。
我坐在他对面,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情绪变化。
那是一种比悲伤更深沉的哀恸,比疲惫更彻底的空虚。
他仿佛在这一瞬间,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。
他缓缓抬起眼皮,浑浊的目光越过我,落在了沈一刀那张惨白而又倔强的脸上。
“你的这个问题,问了十几年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漠里行走了三天三夜,“从你第一次怀疑,到后来你执掌大权,你派人明察暗访,查了无数遍。但你什么都没查到,对不对?”
沈一刀没有回答,但她紧咬的嘴唇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杜三爷的嘴角,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。
“因为,如果我不想让你查到,这世界上,就没人能查得到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积蓄说出下一个字的力量。
然后,他用一种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,给出了那个迟到了十几年的答案。
“是的。”
仅仅两个字,却像两颗重磅炸弹,在沈一刀的脑海里轰然炸响。
“你父亲的死,不是意外。”杜三爷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,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,看着她眼中的光芒寸寸碎裂,“是我的手笔。”
轰!
沈一刀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。
她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。
虽然她早就猜到了,但从自己三叔口中亲口说出来,她还是感到不敢置信。
她踉跄着后退一步,撞在了身后的椅子上,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。
她想说什么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那张平日里能言善辩,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嘴,此刻唯一能做的,就是徒劳地张合。
整个大厅,死一般的寂静。
我坐在原地,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虎毒尚不食子,而眼前这个老人,亲口承认,他杀死了自己的亲弟弟。
这一刻,我才真正意识到,我面对的,究竟是一个怎样冷血无情的怪物。
杜三爷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,他的眼中只有沈一刀。
他像一个即将走向刑场的囚犯,在做最后的告解。
“小刀,你知道吗?人活一辈子,其实只有两条路可以选。”他缓缓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,“一条,是人走的路,安分守己,娶妻生子,平安到老。另一条,是狼走的路,弱肉强食,刀口舔血,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。”
“我,从十四岁那天被人打断三根肋骨开始,就选择了走狼的路。而你爹……他偏偏想走一条中间的路。”
“他羡慕狼的威风,贪恋狼捕获的猎物,却又害怕狼的尖牙利爪,不愿承受被猎人追杀的风险。”杜三爷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,“他想站在人堆里,分享狼嘴边的肉。这世上,哪有这么便宜的事?”
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脸色涨得通红,仿佛要将自己的肺都咳出来。
“有一年,我们和金三角那边的一笔生意,出了岔子。对方黑吃黑,不仅吞了我们的货,还扣了我们的人。当时,我让你爹去处理,这是我给他的,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“结果呢?”杜三爷自嘲地笑了,“他到了那边,看到对方的阵仗,当场就吓破了胆。不仅不敢谈判,还差点在电话里,把我们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了盯着我们的条子。”
“他差一点,就差那么一点,就让我们所有人,万劫不复。”
“我给了他很多次机会,小刀。”杜三爷的声音里,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的波动,“我跟他说,你拿一笔钱,带上老婆孩子,去国外,去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,永远不要再回来。我跟他说,你退出,把你手里的所有东西都交出来,我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。”
“但他都拒绝了,他什么都想要,又什么都不敢承担。他就像一颗定时炸弹,绑在我这艘正在风浪里航行的破船上,随时都可能把我们所有人炸得粉身碎骨。”
杜三爷的目光突然变得很冷酷。
“为了保住我杜家几代人用命换来的基业,为了保住那些跟着我吃饭的兄弟,我只能……”
他停顿了良久,才从牙缝里,挤出那几个字。
“……让他,永远地闭上嘴。”
“我制造了一场……意外。”
真相,以一种最残忍的方式,被血淋淋地揭开。
沈一刀的身体,软软地瘫倒在了椅子上,她的眼神空洞,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。
十几年的执念,十几年的恨意,在这一刻,都变成了一个无比荒诞的笑话。
杜三爷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,眼中闪过一丝不忍,但很快又被冷酷所取代。
“后来,他本该拥有的那些东西,我都想办法,补偿给你了。”他看着沈一刀,缓缓说道,“你真以为,董事会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家伙,会那么轻易地把集团的股份分给你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?”
“你真以为,凭你一个刚出校门的学生,就能在几年之内,整合起一股足以和我抗衡的力量?”
他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。
“就凭你?”
“那是我,在背后替你扫清了所有的障碍。那些反对你的人,要么被我打压,要么被我收买。那是我,默许你一步步蚕食我的地盘,把你扶持成足以威胁我的存在。”
“因为那些东西,本就该是属于你爹的。我还给你,天经地义。”
这番话,比刚才承认杀人,更加诛心!
它彻底摧毁了沈一刀所有的骄傲。
她引以为傲的隐忍,她精心策划的复仇,她步步为营的胜利,到头来,竟然都只是建立在杀父仇人的施舍和补偿之上!
这是何等的讽刺!何等的悲哀!
“只不过……”
杜三爷话锋一转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,发自内心的欣赏。
“小刀啊……我还是小瞧了你。”
“我以为,你拿到那些东西,会做一个安安分分的富家翁,买几栋豪宅,养几个情人,一辈子衣食无忧,也就到头了。”
“我没想到,你把这份我给你的补偿,当成了你向我复仇的资本。你竟然敢,联合一个外人,来掀我的桌子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又转回到沈一刀脸上,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“你比我想的,更加能隐忍,更加心狠手辣。也……”
他顿了顿,平静的说出了最后一句话。
“……比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,强太多了。”
言下之意,不言而喻。
在他眼中,无论是他懦弱的弟弟,还是他不成器的儿子,都只是他称霸道路上的废品和累赘。
而沈一刀,这个被他亲手推向对立面的侄女,反而更像他理想中的继承人。
多么可悲,又多么可怕的枭雄逻辑。
所有的秘密都已揭开,所有的恩怨都已明了。
剩下的就是清算。
就是冤冤相报。
杜三爷杀了沈一刀爹。
沈一刀利用我杀他儿子。
现在我们都坐在同一个赌桌上。
生死都放在一副小小的扑克牌上……
江湖就是这样。
有人将命看的比什么都重要,穷极一生都想活下去。
而有些人,用54张纸牌来决定生死。
很儿戏,很荒唐,也很精彩。
杜三爷仿佛放下了心中最沉重的包袱,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。
他重新靠回椅背,看着那个失魂落魄的荷官,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,平静地发出了指令。
“发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