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文网 > 都市小说 > 赌枭 > 第552章 因果
夜风很咸,刀子似的刮着废弃工业区。
  阿虎的咆哮,是我冲进黑暗前最后听见的声音。
  那也是他命里,烧起来的最后一把火。
  ......
  金属撞在一起的火星,在黑夜里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  阿虎拿自己的身体当武器,直直撞进包围圈。
  没章法,没技巧,就是最原始的拿命换路。
  第一刀砍在后背。
  皮肉豁开,烫得人一哆嗦。阿虎没退,这一下反倒把他骨子里的凶性给勾了出来。他从不怕疼,疼只会让他脑子更清楚,火气更大。温热的血顺着脊梁骨滑下去,像是拧开了他身体里某个开关。
  “痛快!”
  他吼出来,声音里居然是痛快。
  手里的钢管抡开了,带着风声砸在一个黑衣人肩上。骨头“咯嘣”一声脆响。可下一秒,三四把刀又从别的角度砍在他背上跟腿上。
  血一下就洇透了衣服。
  他却好像不知道疼,越打越疯,整个人都陷进一种癫狂里。他不管不顾,反手抓住一个砍向他脖子的手腕,死命一拧!
  “咔嚓!”
  那人的手腕朝后折成一个怪样,惨叫都卡在嗓子眼。阿虎没停,拖着他往前冲,拿这个肉盾挡开了两把刀。
 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,把事情闹大,把所有人都拖在这,给我腾出拿命换来的时间。
  可这会儿,他想的又不是这个。
  他想,这辈子,就没这么痛快过!
  跟我之后,他学了忍,学了算计,学了动脑子。
  可他骨子里,就是一头只认拳头的畜生。
  今晚,他终于能把那些玩意儿全丢了,做回自己,在这场血跟火里烧个干净。
  围着他的那些黑衣人,本来以为是收拾一头困兽。没想到,他们捅的是一头彻底疯了的野兽。阿虎每一次冲撞,每一声吼,都带着一股不要命的劲,让他们心里发毛。
  有人开始往后缩,拿刀的手都发抖。
  陈啸没动。
  他就站在原地,看阿虎在一群废物里冲杀,浑身是血。他眼神很静,像在欣赏一头野兽最后的挣扎。那眼神里没有看不起,反倒有那么点说不清的欣赏。
  他甚至又掏出手帕,捂着嘴轻轻咳了两声。眼前这场血肉横飞的场面,好像跟他一点关系没有。
  阿虎撞翻了七八个人,身上不知挨了多少刀,火气却一点没小。离陈啸不到五米了。
  陈啸才动了。
  他没退,往前走了一步。
  就一步。
  时间像被什么东西扯慢了。
  阿虎停不住的冲势,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,硬生生停住。
  没人看清陈啸是怎么出手的。
  他身子飘忽,病恹恹的,却用个匪夷所思的角度贴了进去。他没去挡那根能砸碎石头的钢管,只是稍微侧了下身,让那阵恶风擦着衣角过去。
  然后,一点寒光从他袖口钻出来,像蛇吐信子,亮了一下就没了。
  那动作很轻,不是砍也不是劈,像是在人身上轻轻抹了一下。
  阿虎庞大的身子猛地一震,那双烧着火的眼睛,一下就定住了……
  “阿宝快跑……”
  ......
  我没回头。
  但我听见了,那声吼怎么被死寂吞掉的。
  我像疯了一样,在废弃厂区里跑。
  肺跟火烧一样,两条腿沉得抬不起来。
  我偷了辆破摩托,油门拧到底,奔着城东的方向死命地开。
  心里一半是凉的,一半是烧的。
  凉的那半,是阿虎最后一声快跑,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塌了,几乎要把人冻住。
  此刻自己最好的兄弟生死未卜,自己决不能辜负他们。
  烧的那半,是火气跟杀心,催着我必须办成今晚的事。
  一个钟头后,净心禅院的山门总算到了。
  我扔了车,跟个鬼影子似的,悄没声地翻进院墙。
  禅院里安静得可怕,只能听见自个儿的心跳。
  空气里是檀香味,混着草木的清气。
  这份安静,跟我来时路上的血腥气,完全是两个世界,让我恍惚了一下。
  我照着白秋霜给的图,绕开大殿,去了后山。
  那棵三百年的老银杏,就在月光底下站着。
  枝叶跟一把大伞似的,罩着底下的小石院。
 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  名单,就在那。
  可我刚靠近石院,脚底下就像钉住了,猛地停住。
  石院里,没有机关,也没有埋伏。
  就一个女人。
  她坐在银杏树下的石桌边,安安静静地在煮茶。
  月光从树叶缝里洒下来,斑斑点点地落在她身上。
  她穿一身白旗袍,身段很好。
  一张干净的脸上看不出年纪,只有一双眼睛,像一潭静水,好像什么都能看透。
  她就是杜三爷那个后老婆。
  寿宴上那个一直很从容的女人。
  她像是早就在等我,听见我过来,也只是抬起头,很温和地对我笑了笑。
  “你来了。”
  她声音跟月光下的泉水似的,又清又柔。
  “茶刚煮好,坐下喝一杯吧。”
  我的手一直按在腰上的刀柄上,这会儿却怎么也拔不动。心里的火气跟浪头,在她那双平静的眼前,好像一下就被抹平了。
  她看穿了我的心思,把手边一个老式样的木匣子,轻轻推到桌子中间。
  “你要的东西,在这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急,现在就能拿走。你要硬抢,我也拦不住你。”
  “不过,我还是想跟你聊聊。”
  我看着她那双没有一点杂念的眼睛,又看了看桌上那个能决定无数人命的匣子。
  我没出声,过了会儿,还是拉开她对面的石凳,坐了下去。
  她给我倒了杯茶。
  普洱,年份很够,香气很沉。
  “我叫林清芷。”她自己介绍了。
  我没说话,端起茶杯一口喝干。
  滚烫的茶水下去,让我那颗又凉又烧的心,稍微稳了点。
  “李先生,或者,我该叫你阿宝。”林清芷看着我,轻声说,“我们,能不能和解?”
  我抬起头看她。
  “和解?!”我笑了,声音又哑又冷,自己听着都陌生,“怎么和解?是让我忘了我那些个死了的兄弟?我最好的兄弟阿虎现在还在外面和你们的人缠斗,夫人,你这杯茶,不是用来和解的,是用来超度的吧?”
  “我知道你恨他。”林清芷眼神里有点可怜的意思,但好像并不奇怪我的反应,“他这一个月做的,是……过了。但是,他也是被逼到了绝路上。你要是愿意,我能去劝他。我们放弃滨海市所有的一切,离开这,再也不回来。就当是,替他过去犯的错,赎罪。”
  “不可能。”我想都没想就回了。
  “为什么?”林清芷眉头轻轻皱了下,“冤冤相报什么时候能完?你非要拼个你死我活,让更多的人给你跟他陪葬?你杀了他,你就是好人?他杀了你,他就是坏人?在这庙里,好坏的界线,没你想的那么清楚。”
  “这不是冤冤相报的事。”我看着她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夫人,你走过码头吗?你见过那些搬一天货,就换一顿饱饭的苦力吗?你见过那些为了给娃凑学费,卖血卖肾的爹妈吗?你见过那些被骗进赌场,最后家破人亡跳楼跳海的赌鬼吗?”
  “杜三爷他,不是在跟我一个人斗。他是踩在无数这种人的骨头上,才盖起他的楼。他不是一个人,他是一台吃人的机器。”
  “现在,你这台机器的主人跟我说,只要我不追究了,你就能让机器停下,然后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,过好日子。”
  我拿起茶壶,也给自己倒了一杯,眼神很冷。
  “夫人,佛家讲因果。他种了那个因,就必须自己,尝遍这所有的果。我不是来跟他谈条件的,我是来……替老天爷收果子的。”
  林清芷不说话了。
  她那双静水一样的眸子里,第一次起了波澜。
  “你说的,可能都对。”过了很久,她才轻轻叹了口气,“可这世上的事,又哪有过真正的公平?他年轻的时候,也是一腔热血,也想建一个有规矩讲道义的江湖。可他慢慢地就明白了,江湖,没规矩。唯一的规矩,就是谁的拳头硬,谁就是规矩。”
  “所以,他就变成了那个最不讲规矩的人?”我反问,“这不是理由,是烂掉了。佛看见了魔,不渡,难道还要跟魔讲和?”
  “是啊,是烂掉了。”林清芷脸上满是苦笑,“我们每个人,都在这烂泥潭里,挣扎,烂掉。你以为,你毁了他,你就赢了?”
  她抬起头,目光像两把锥子,好像穿透了我的皮肉,看进了我心里头。
  “不,你只是在重复他的故事。你用比他更狠的办法,推翻他的位子。你举起屠刀,刀光里照出的,是你自己的影子。你看着深渊的时候,深渊也正看着你。你是在杀掉过去的杜三爷,还是在养出未来的你?等你坐上那个位置,你也会为了保住它,变得跟他一样,甚至更狠。然后,又会有下一个‘李阿宝’,站出来,推翻你。”
  “这是一个死循环,一个大轮回。我们这些人,都只是这个大磨盘上的灰,谁也跑不掉。你说的替天收果,怎么知道不是另一个因的开始?”
  她的话,像一口大钟,在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  我得承认,她说得对。
  这一个月,为了弄死杜三爷,我的手段,又干净到哪去?我利用白秋霜,指使林美玲在刀尖上跳舞,甚至,默认沈一刀用一样的血腥法子去砍杜三爷的根。
  我跟他,烧的都是一样的东西——仇,欲望,还有人命。
  我没说话。
  “所以,我才想劝你。”林清芷的声音,又软了下来,“跳出这个圈子吧。放下屠刀,不是为了他,是为了你自己。拿着你想要的,去过普通人的日子。这个江湖,不值得你,也不值得他,再为它流血了。”
  “普通人的日子?”我抬起头,看着头顶那棵大银杏树,忽然笑了。笑声在这安静的禅院里,特别刺耳。
  “夫人,你知道这棵树,为什么能长这么大,这么密吗?”
  林清芷不解地看着我。
  “因为它脚下每一寸地,都吸饱了其他花草树木的养分。它的根盘根错节,霸道地占了所有的水跟土。它脚下那些小草,永远长不成大树,因为太阳,全被它挡住了。它不只挡了阳光。它还让这片地,除了它自己,什么都长不出来。”
  “杜三爷,就是这棵树。他挡住了滨海市所有的太阳。”
  “你说得对,我推翻他,可能会变成新的大树,继续这个轮回。”
  我转过头,迎着她复杂的目光,很平静地说。
  “但是,我不想当新的大树。我只想……当一把斧头。”
  “园丁砍树,是为了让它好看,值钱。我是樵夫。樵夫砍树,就一个原因,这棵树,该砍了。”
  “我只想……把这棵树,连根拔了。让太阳,能重新照到它底下的每一寸地。”
  “至于之后,这片地上,是长出新的大树,还是开满野花,那是地自己的事,是雨水的事,是太阳的事。”
  “那叫……天道。”
  我说完,整个石院,又一次陷入了长久的安静。
  林清芷就那么看着我,看了很久很久。
  她的眼神,从可怜,到吃惊,再到想通了,最后,变成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笑。
  那笑,很好看,也很悲凉。
  “呵呵……”她轻轻笑出了声,“斧头……樵夫……天道……”
  她端起已经有点凉的茶杯,送到嘴边,抿了一小口。
  “你知道吗?”
  “三十年前,他还不是杜三爷,他带着一群兄弟,跪在这棵树下,指天发誓的时候,我问他,你到底想要什么?是钱,还是权?”
  “他也是坐在这,指着这棵树,跟我说……”
  林清芷抬起头,望向我,一字一顿,轻声开口:
  “你的话,跟三爷当年,一模一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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