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话,就是一把刀。
狠狠地扎进了韩古那颗溃烂的心脏。
韩古的脸扭曲着,肌肉抽搐。
韩古的质问,其实也问到了我的心坎上。
为什么?
是啊,为什么我没死?
我也以为自己会死。
那天那颗滚烫的子弹撕开皮肉,钻进我的肺里。
我尝到了死亡的味道。
生命力从伤口流走,手脚不听使唤,眼前一片漆黑。
那种感觉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
可我就是活了。
睁开眼,还他妈活着。
或许,一本破小说里写得没错。
每个人都是自己故事里的主角。
我,李阿宝,是我自己故事里的主角。
也是楚幼薇她们故事里的主角。
是她们绝望时,唯一能抓住的光。
我更是杜三爷和他手下这群人故事里的主角。
一个让他们睡不着觉,恨不得马上弄死的“反派”。
故事没写完,主角怎么能死?
大概是吧。
可能,是我还有太多事没做完。
仇没报。
恩没还。
那些因我而死的人,我没给他们一个交代。
那些因我陷入危险的人,我还没护住他们。
所以,阎王爷不收我。
他把我从鬼门关又一脚踹了回来,让我把这出戏唱完。
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,最后沉寂下去,变成一片冰冷。
我抬起头。
看着已经彻底疯了的韩古,眼神里再没任何波动。
只剩下杀意。
哲学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,但刀可以。
我的平静,成了压垮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杀了他!”
韩古从崩溃里爆发出最后的嘶吼,用尽全身力气,发出了野兽一样的咆哮。
“都他妈愣着干什么!给我杀了他!把他给我剁碎!”
那群黑衣人被这一嗓子喊醒了。
在巨额赏金和老大命令的刺激下,他们再次鼓起凶性,咆哮着,从四面八方朝我们扑了过来。
“杀了他!”
韩古那声野兽般的嘶吼,是点燃火药桶的引信。
二十多个被赏金和恐惧刺激到极限的黑衣人,抛弃了所有理智。
他们咆哮着,眼里冒着绿光,朝我和阿虎猛扑过来。
“阿虎!护住她们!”
我低吼一声,从后背抽出一把剔骨刀,挽了个刀花,主动迎上最先冲来的三把砍刀。
阿虎怒吼着,挥舞开山刀。
他身形不动,就是一堵铁墙,死死守在楚幼薇她们身前,不让任何人越过去。
战斗瞬间爆发。
狭窄的山道,变成了修罗场。
谱写着一曲死亡的乐章。
车灯的光束被挥舞的刀光切得支离破碎,照亮了一张张扭曲狰狞的脸。
我在人群里穿梭,成了不知疲倦的死神。
手里的剔骨刀活了过来。
每一次挥出,都奔着要害去。
这不是劈砍的武器,是解剖的工具。
一个马仔的钢管带着风声朝我头顶砸来。
我身体一侧,任由钢管擦着肩膀落下。
同时手腕一翻,刀尖向上,准准地从他抬起的手臂下面划过。
嗤啦一声。
皮肉撕裂的轻响。
那马仔的动作瞬间僵住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,鲜血决了堤,喷涌而出。
剧痛和恐惧让他松开钢管,抱着胳膊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嚎。
我没停。
一脚踹在他膝盖上,把他踹倒在地。
身体借力一转,剔骨刀顺势向后捅出。
身后一个正要偷袭的家伙腹部一凉,所有力气瞬间被抽空。
他低头看着从自己肚子里冒出的半截刀尖,眼神迅速黯淡。
鲜血,到处都是鲜血。
浓重的血腥味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。
阿虎那边同样凶险。
他虽然勇猛,但也受了伤,面对几倍的敌人,只能死守。
他的开山刀大开大合,每一次挥舞都能逼退前面的敌人。
但后背和侧面,却不断有钢管和砍刀招呼上来。
很快,阿虎身上就添了新伤,动作也慢了下来。
我这边,情况更糟。
胸口的旧伤在剧烈运动下开始抗议。
每一次呼吸,都牵动着肺叶的旧伤,疼得钻心。
我的体力在飞快地流失。
短短几分钟,我已经解决了七八个人。
但剩下的人不但没被吓退,反而因为同伴倒下变得更加疯狂。
他们看出来了。
看出来我的力气快没了。
“他快不行了!给我上!一百万就是我们的了!”
不知谁喊了一句。
剩下的人像是打了鸡血,攻势更猛。
我一刀逼退面前的敌人,剧烈地喘息着,眼前阵阵发黑。
肺部的剧痛让我忍不住弯下腰,猛烈地咳嗽起来。
就是这个瞬间。
一个一直在战圈外游走的马仔抓住了这个机会。
他眼里闪过狠厉,双手握紧钢管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地朝着我的后心砸了下来。
致命的危机感让我全身汗毛倒竖。
我想躲。
可身体不听使唤,腿脚重得抬不起来。
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“小心!”
阿虎的嘶吼和楚幼薇的尖叫同时响起。
砰的一声闷响。
后背挨了重重一击。
一股无法抵抗的巨力传来,内脏都错了位。
噗。
我再也压不住,一口血猛地喷了出来,整个人向前扑倒,单膝跪在地上。
世界在旋转。
耳朵里嗡嗡作响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完了。
这是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。
那群马仔看到我终于倒下,发出一阵兴奋的欢呼,潮水般地围了上来。
无数刀光棍影在我眼前放大,要把我彻底淹没。
远处,一直冷眼旁观的韩古,烂掉的脸上终于露出狰狞畅快的笑。
他朝我走来,要亲眼看我被剁成肉酱,亲手为自己的痛苦画上句号。
就在这绝望的刹那。
一道尖叫划破夜空。
“妖怪!离李大师远一点!吃我神兵利器!”
是张守财。
这个尽然一直缩在车后发抖的老神棍,不知哪来的勇气,看到我快被杀了。
他闭着眼睛,把手里骗人的桃木剑当成标枪,用尽吃奶的力气朝着韩古的方向扔了过来。
这一扔,毫无准头。
桃木剑在空中划过一道歪歪扭扭的线,剑尖不知飞去了哪。
但那沉甸甸的木质剑柄,却带着一股巧合到极点的劲风。
咚的一声。
不偏不倚,正中韩古的后脑勺。
韩古正沉浸在复仇的快感里,根本没注意身后的动静。
后脑勺传来的剧痛和闷响让他整个人都懵了。
他眼前一黑,脚下一个踉跄,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,只剩下一片茫然和痛苦。
围攻我的马仔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蒙了。
他们的动作下意识一顿,纷纷回头看自己的老大。
就是这不到一秒的停顿。
一线生机。
我那被剧痛和绝望淹没的意识,被求生的本能强行唤醒。
我眼里爆出惊人的神采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将手里的刀狠狠地掷了出去。
刀光如电。
所有人都只看到一道银光闪过。
韩古捂着后脑勺,刚刚转过身,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就看到那道致命的银光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。
噗嗤。
利刃入肉的闷响。
剔骨刀没刺入他的心脏,而是准准地洞穿了他的右肩肩胛骨。
巨大的力量带着他向后飞去,哐的一声,把他整个人死死钉在了身后的车门上。
时间,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韩古脸上的茫然和痛苦僵住了。
剧痛让他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,他试图挣扎,但那把刀将他牢牢地锁死在车身上,动弹不得。
“老,老大?”
一个马仔颤抖地喊了一声。
剩下的所有人,全都石化了。
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前一秒还胜券在握,下一秒,那个在他们眼中无敌的老大,就这么被钉在了车上?
还是被一把破木剑柄给敲晕了?
然后被一个快死的人反杀了?
这他妈是什么荒诞的剧情。
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出现了。
恐惧,在剩下的人群中蔓延。
“鬼,他是鬼啊,杀不死的!”
不知谁发出了一声崩溃的尖叫,扔掉武器,转身就往山下跑。
一个跑,就有第二个,第三个。
眨眼之间,剩下的十几个黑衣人作鸟兽散,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黑暗的林子里,只留下一地哀嚎的伤员和满地的狼藉。
战斗,就这么戏剧性地结束了。
我强撑着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一步步走到被钉在车门上的韩古面前。
他像一件挂在墙上的标本,鲜血从肩膀的伤口汩汩流出,染红了半边车门。
他抬起头看着我,那双阴鹫的眼睛里,所有的仇恨和疯狂都已褪去,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解脱。
“呵呵,咳咳。”
他笑了起来,牵动了伤口。
“还是,输给了你,连死,都死得这么不干脆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冷冷的看着他,胸口剧烈地起伏。
“你,知不知道,我为什么,这么想杀了你?”
他断断续续地问,眼神开始涣散。
他并不需要我的回答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
“我认识晚的时候,是在大学。”
他的声音变得很轻,很飘,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。
“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,在图书馆里安静地看书,阳光洒在她身上,就是个天使。”
“我只是个从农村出来的穷小子,而她是杜三爷的女儿,是公主,我追她的时候,所有人都笑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。”
“可她,她没有看不起我,她会,在我打工回来的时候,给我留一碗热汤,会在我被人欺负的时候,挡在我面前,她那么天真,那么善良。”
韩古脸上那狰狞的烂肉,似乎都柔和下来,露出一抹极其温柔的笑意。
“我再决定追她的那天起,这个结局就已经注定了,我这种人,想要爬进她的世界,就没得选,只能跟着三爷,手上沾满血,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。”
“大火之后,我这张脸,连我自己都害怕,她每次看到我,眼神里都是恐惧,她不敢碰我,我知道,我配不上她了,我把我的天使,变成了活在地狱里的人。”
他的呼吸变得粗重,眼神中的光芒也渐渐被痛苦和无力取代。
“李阿宝,我,我不后悔。”
他用尽力气,看着我,眼中竟带着一丝恳求。
“我爱她,我愿意,用我的命换那几年的快乐,我认了,别……别告诉她,我今天说了什么,让她,忘了我这个……怪物吧。”
说完最后一句话,他仿佛耗尽了所有精力,头一歪,彻底昏死过去。
只剩下身体还被那把刀钉在车上,随着山风微微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