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宇此话一出，整个餐厅都安静了。
几乎所有的客人，都停下了手中的刀叉，将目光，或隐晦，或直白的，投向了我们这一桌。
他们的眼神各不相同。
有的是纯粹的看热闹，有的是幸灾乐祸。
在他们眼中，我们这两个穿着随意，举止也不够“得体”的人，就像是闯入了天鹅湖的丑小鸭，破坏了这里高雅和谐的氛围。
“刘少，您看这……”
那个精明的经理，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住了。
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，不停地用手帕擦拭着，显得极为狼狈。
他当然不敢得罪刘宇这位财神爷，更不敢得罪他背后那位，在城建系统里举足轻重的父亲。
但云顶阁毕竟是滨海的脸面，开门做生意，无缘无故地把客人赶出去，传扬开来，对餐厅的声誉，也是一个巨大的打击。
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。
“怎么？”
刘宇见经理迟迟没有动作，脸色一沉，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耐。
“我的话，你没听清楚吗？”
他身边的那个公子哥也跟着煽风点火，阴阳怪气地说：“张经理，你可要想清楚了。是为了两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土包子，得罪我们刘少，值得吗？刘少一句话，你这经理的位置，怕是都坐不稳当吧？”
这赤裸裸的威胁，让张经理的腰，弯得更低了。
他脸上的汗，流得更快。
权衡利弊，只在一瞬间。
他知道，自己没得选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脸上重新挤出一个，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，转身，向我们这一桌，走了过来。
他的每一步，都走得异常沉重。
“这位先生，这位小姐，实在是不好意思。”
他走到我们桌前，姿态放得极低，声音里充满了歉意。
“今天，小店招待不周。为了表示我们的歉意，您二位今天的消费，我们全部免单。只是……只是可否请二位，移步别处用餐？我们改日，一定，一定再为您二位，另设雅座，郑重赔罪。”
他话说得客气，但意思，却再明白不过。
这是要，请我们走人。
楚幼薇那小脸，已经气得通红。
她猛地一下站了起来，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着。
“凭什么！”
“我们又不是不给钱！是他们先挑衅的，你为什么不赶他们走，要赶我们走？”
这丫头，跟着沈一刀在刀口上舔血，骨子里，就不是个会受委屈的主。
她不懂什么人情世故，只认一个最简单的，理。
“这……”
经理被她问得哑口无言，脸上的表情，更加尴尬。
不远处的刘宇等人，则发出了一阵，肆无忌惮的，嘲笑声。
“哟，还挺横？”
“跟个小辣椒似的，可惜啊，没脑子。”
“跟这种人讲道理？她配吗？”
我轻轻拉了一下楚幼薇的胳膊，示意她坐下。
她委屈地看了我一眼，眼圈都红了，但还是听话的，重新坐了下来。
我没有去看刘宇，也没有去看那个，一脸为难的经理。
我的目光，只是平静的，落在他胸前那块，刻着“总经理”三个字的，金色铭牌上。
然后。
我冷笑了两声。
笑声很轻，却让周围的嘲讽声，都为之一滞。
“看来，所谓的云顶阁，滨海最高端的餐厅，也不过如此。”
“攀附权势，欺软怕硬。你们这开的不是餐厅，是权贵人家的，狗圈吧。”
“这饭，我不吃也罢。”
我说完，便站起身，拉起楚幼薇的手，准备离开。
我不想在这里，当着楚幼薇的面，把事情闹大。
没必要。
跟一群苍蝇计较，只会脏了自己的手。
那经理的脸色，瞬间变得，煞白。
我这几句话，比直接打他一巴掌，还要狠。
这要是传出去，云顶阁的招牌，就算彻底砸了。
刘宇的脸色，也变得，铁青。
我那句“权贵人家的狗圈”，分明就是，在指桑骂槐。
他刚要发作，一个苍老，却中气十足的声音，忽然，从餐厅的角落里，响了起来。
“开门做生意，和气生财。”
“张德海，我就是这么教你的？”
声音不大，却像一记重锤，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整个餐厅，瞬间，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齐刷刷地，转向了声音的来源。
那个，一直坐在角落里，穿着旧中山装，默默吃着阳春面的，孤零零的老头。
只见那个叫张德海的总经理，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，整个人，如同被雷劈中一般，猛地一颤。
他脸上的血色，瞬间褪得，一干二净。
他甚至，顾不上去看刘宇，而是连滚带爬地，冲到了那个老头的桌前。
“老……老爷子……”
他的声音，抖得不成样子，几乎要跪在地上。
“您……您怎么……怎么亲自过来了……”
这一幕，让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尤其是刘宇，他脸上的嚣张和傲慢，瞬间凝固，取而代之的，是深深的，错愕和不解。
能让云顶阁的总经理，怕成这个样子。
这个看起来，平平无奇，甚至有些落魄的老头，到底，是什么身份？
我停下脚步，也回过头，看向那个角落。
我的心里，同样，充满了疑惑。
那个背影。
那个有些佝偻的，穿着旧中山装的背影。
我总觉得，有些眼熟。
似乎，在某个很重要，却又被我刻意遗忘的记忆深处，见过。
不管他是谁，他总归是，帮我们解了围。
于情于理，都该道一声谢。
我冲着那个背影，抱了抱拳，朗声说道。
“多谢老先生，仗义执言。”
老头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，不紧不慢地，将碗里最后一口面汤，喝得干干净净。
然后，他放下木筷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他呵呵一笑，笑声里，带着一种，说不出的，沧桑和玩味。
“李阿宝。”
“好久不见。”
这四个字，像一道惊雷，在我脑海中，轰然炸响。
我的身体，在一瞬间，僵住了。
全身的血液，仿佛都在这一刻，凝固。
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，从我的脚底，直冲天灵盖。
他……
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？
在餐厅里，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。
那个老头，缓缓地转过了身。
一张布满了皱纹，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枭悍轮廓的脸，出现在我的面前。
那张脸。
那张，化成灰，我都永远，永远不会忘记的脸。
是他。
杜三爷。
滨海市，地下世界的，无冕之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