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林茉分别后,我没有在街上过多逗留。
梦醒了,我又回到了那个阴冷、潮湿、充满了算计和杀机的现实里。
我住的地方是沈一刀安排的一处高档公寓,安保严密,私密性也很好。
回到空无一人的房间,我把自己扔进柔软的沙发里。
巨大的落地窗外,是滨海市繁华的夜景,万家灯火,流光溢彩,像一条璀璨的银河。
可没有一盏灯,是为我而亮的。
林茉的话,她那双充满担忧和心疼的眼睛,不断在我脑海里回放。
“我不想去参加你的葬礼……”
这句话,像一根细细的针,扎在我心脏最深处,不疼,却带着一股绵密的酸楚。
离开那个圈子?
我何尝不想。
可正如我对她说的,一旦踏入了这片泥沼,就再也无法把脚拔出来了。
我的身后,有像阿强一样,把身家性命都押在我身上的人。
我的面前,有杜三爷和韩古这样,时时刻刻都想置我于死地的敌人。
我退一步,就是粉身碎骨。
河州更是有一群兄弟和徐晴雪正在等着我。
我拿起手机,习惯性的关机,扔到一边。
自从踏入这条路,我的睡眠就变得很浅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将我惊醒。
手机的震动和铃声,更是成了最大的干扰源。
只有彻底隔绝外界的一切信息,我才能勉强获得几个小时的休息。
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,我没有开灯,就在黑暗中,沉沉的睡了过去。
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。
一阵清脆又带着几分焦急的呼喊声,从楼下传来,穿透了厚重的隔音玻璃,断断续续地飘进我的耳朵。
“师父!”
“师父,你在家吗?”
“师父——”
我猛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,浑身肌肉紧绷,眼神瞬间变得警惕。
有人在叫我。
是楚幼薇的声音。
我一个箭步冲到窗边,拉开厚重的窗帘,向下望去。
公寓楼下的路灯旁,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仰着头,对着这栋几十层高的大楼,一遍又一遍地喊着。
她穿着一身简单的运动服,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,在夜风中微微晃动。
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看起来孤单又倔强。
看到真的是她,我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。
我这才想起被我扔在茶几上的手机。
走过去拿起来开机,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短信提示音疯狂涌了进来,几乎全是来自楚幼薇。
最新的短信是半小时前发的。
“师父,我到滨海了。我听一刀姐姐说你住在这个小区,但是我不知道是哪一栋哪一户,给你打电话也打不通,你看到消息回我一下呀。₍˄·͈༝·͈˄*₎◞̑̑”
看着那个熟悉的颜文字,我可以想象出她发短信时那副俏皮又期待的模样。
我推开窗户,对着楼下喊了一声。
“幼薇。”
楼下的楚幼薇听到我的声音,像是找到了组织的小动物,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
她用力地对我挥着手,脸上满是惊喜。
“师父!我可算找到你了!”
“在楼下等我,我马上下去。”
关上窗,我迅速换好衣服。
看着镜子里那个略带疲惫的自己,我深吸一口气,将那些属于“李阿宝”的阴郁和狠戾全都压了下去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,更像一个可靠的“师父”。
我下楼的时候,楚幼薇正乖巧地站在大堂门口等着。
一看到我,她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,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。
“师父!”
她跑到我面前,习惯性地就想给我一个拥抱,但跑到一半又猛地刹住车,似乎想起了什么,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。
“我都长大了,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了。”她小声嘀咕着。
我看着她这副可爱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,伸出手,习惯性地揉了揉她的脑袋。
她的头发很软,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。
“傻丫头。”
“师父,我好想你啊。”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,充满了依赖。
“我也想你。”我看着她,柔声说,“饿了吧?这么晚了还没吃饭?”
她摸了摸自己扁扁的肚子,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。
“嗯,一下车就过来找你了,想着能和师父一起吃饭。”
我的心,又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。
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,原来还有一个傻丫头,会满心欢喜地,穿越大半个城市,只为和我吃一顿饭。
“走吧,师父带你去吃好吃的。”
我没有带她去那些金碧辉煌、菜品精致的高档餐厅。
那里的食物,吃的是排场和规矩,冰冷而没有灵魂。
我带着她,穿过几条霓虹闪烁的街道,拐进了一条充满了烟火气的老巷子。
巷子深处,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面馆。
店面不大,只有五六张桌子,老板是一对年迈的夫妻。
墙壁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,但桌椅都擦得干干净净。
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骨汤香气,温暖而治愈。
“老板,两碗招牌牛肉面,给这位小姑娘的多加一份牛肉。”我熟稔地对正在灶台前忙活的老板喊道。
“好嘞!”老板爽朗地应了一声。
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楚幼薇好奇地打量着这家朴实无华的小店,又看了看我。
“师父,你怎么知道这种地方的?”
“以前,我最落魄的时候,是这样一碗热腾腾的面,让我活了下来。”我看着窗外昏黄的路灯,轻声说。
楚幼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
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我对面,双手托着下巴,一双明亮的大眼睛,一眨不眨地看着我,仿佛要把这段时间没见到的,都补回来。
“看什么呢?我脸上有花?”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。
“师父好像瘦了,也累了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心疼。
我摸了摸自己的脸,笑了笑。
“有吗?可能是最近太忙了吧。”
“师父,你一定要注意身体。你要是累垮了,谁来教我赌术呀。”她皱着小鼻子说。
很快,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被端了上来。
大块的牛肉铺满了整个碗面,汤头浓郁,撒上翠绿的葱花和鲜红的辣椒油,香气扑鼻,让人食指大动。
“快吃吧,都凉了。”我把筷子递给她。
“嗯!”
楚幼薇拿起筷子,夹起一大块牛肉,却不是放进自己嘴里,而是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我的碗里。
“师父,你瘦了,你多吃点。”
然后,她又夹了一块,也放进我的碗里。
“这个也给你。”
看着自己碗里越堆越高的牛肉,和她那张理所当然的小脸,我既无奈又感动。
“行了行了,你自己的都不够吃了。”我把她夹过来的牛肉又夹了一些回去,“快吃,不然我可要生气了。”
“哦。”她这才乖乖地低下头,开始呼啦呼啦地吃面。
一时间,小小的面馆里,只剩下我们两人吃面的声音。
这种温馨而宁静的氛围,让我感到无比的放松。
“对了,你这段时间,去哪了?干什么去了?”我状似不经意地问道。
楚幼薇吃面的动作,微微一顿。
她抬起头,眼神有些躲闪,嘴里含着面条,含糊不清地说:“没……没去哪啊,就,就在家练习师父你教我的东西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说实话。”
我的语气虽然不重,但楚幼薇却像是被戳穿了谎言的小孩,瞬间低下了头,不敢看我的眼睛。
“师父……对不起……”她的声音,细若蚊吟,充满了愧疚。
“一刀姐姐……她不让我说。”
听到是沈一刀的安排,我心中了然。
我没有生气,反而伸出手,又揉了揉她的脑袋。
“你这傻丫头,连师父也防着?”
我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。
楚幼薇连忙抬起头,拼命地摇头,马尾辫甩得像拨浪鼓一样,急得眼圈都红了。
“不是的!不是的师父!我没有防着你!”
她急切地解释道:“一刀姐姐说,我去做的事情,暂时还不能让你知道。她说,如果让你知道了,会让你更危险。她说这是在保护你!”
看着她焦急解释的模样,我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消失了。
沈一刀那个女人,虽然行事风格让人捉摸不透,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她不会害我。
她让楚幼薇去做的事,一定和我们接下来要对付杜三爷的计划有关。
“弟子保证!”楚幼薇举起三根手指,一脸严肃地发誓,“等时机到了,我一定,一五一十地,全部都告诉师父!绝不隐瞒一个字!”
看着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,我被逗笑了。
“好,我信你。”
我点了点头,收起了笑容,表情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幼薇,你听着。”
“嗯!”她立刻坐直了身体,像一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。
“我不管一刀让你去做什么,你只要记住一件事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无论在什么时候,无论在什么地方,你自己的安全,永远是第一位的。”
“任何事情,都没有你的命重要。明白吗?”
我的话,似乎让她有些意外。
她愣愣地看着我,明亮的眼眸中,渐渐蒙上了一层水汽。
“我……我以为师父会生气的……”她小声说。
“我生什么气?”我反问,“气我的徒弟,为了我的安全,连我都瞒着?我高兴还来不及。”
我看着她,声音放得更柔。
“幼薇,你和别人不一样。阿强他们跟着我,是为了一条活路,是为了荣华富贵,我们是利益共同体。但你不是。”
“你是我的徒弟,是我李阿宝在这个世界上,为数不多的牵挂。”
“我教你赌术,是希望你能有一技傍身,能保护自己,不是让你去为我拼命的。如果我的计划,需要用你的命去换,那我宁可不要。”
这番话,是我发自肺腑的。
楚幼薇的出现,就像是照进我黑暗生命里的一束微光。
她那么干净,那么纯粹,那么毫无保留地信任我。
我希望她能永远保持这份纯真,而不是被这个肮脏的世界所污染。
楚幼薇再也忍不住了。
豆大的泪珠,顺着她的脸颊,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,掉进面前的面碗里,溅起小小的涟漪。
但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,拼命地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……师父……我知道了……”
她的声音哽咽,却充满了坚定。
我抽出两张纸巾,递给她,动作有些笨拙地帮她擦了擦眼泪。
“好了,哭什么。面都要被你的眼泪泡咸了。快吃,吃完了,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嗯!”她接过纸巾,用力地擦了擦脸,然后低下头,大口大口地把剩下的面吃完,仿佛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使命。
吃完面,我带着她,来到了滨海市的江边。
午夜的江风,带着一丝凉意。宽阔的江面上,偶尔有游船驶过,留下长长的光影。对岸的摩天大楼,依然灯火辉煌,勾勒出这座城市繁华的天际线。
我们谁也没有说话,只是并肩站在栏杆旁,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江景。
过了很久,楚幼薇才轻声开口。
“师父,你好像有很多心事。”
“是吗?”
“嗯。”她点了点头,“今天见到你,我就感觉到了。你虽然在笑,但你的眼睛里,藏着很多疲惫。”
我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。
没想到,这个看似天真烂漫的丫头,心思竟然如此细腻。
“师父,”她转过头,认真地看着我,“虽然我不知道你在经历什么,也不知道一刀姐姐在计划什么。但是,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我会一直陪着你的。就算我什么都做不了,我也可以陪着你,听你说话,或者,就像现在这样,陪你站一会儿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股最温暖的泉水,流遍我的四肢百骸,熨平了我心中所有的褶皱。
我伸出手,再一次,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。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这一次,我的声音里,不再有丝毫的勉强和沙哑。
而是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