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那个女医生。
她总是没什么表情。
我打开门。
她没说话,侧身就进来了,好像回自己家一样。
她今天没穿白大褂,穿了身深灰色运动服,头发扎着,脸上还是戴着那个白口罩,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。
“关门。”她头也不回地说,声音隔着口罩,闷闷的。
我关上门,靠在门边的墙上看着她。
屋里没开灯,只有外面路灯的一点光透进来。
她走到屋子中间,把手里一个银色的小箱子放在桌上。
“裤子脱了。”她转过来,双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我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?”
“沈老板让我来的,该换药了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,“而且,你走路比前两天更瘸了。”
她说得对。
从林美玲那儿走回来,这条伤腿确实更疼了。
“我没事。”我说。
“有事没事,我看过才知道。”她朝我走近两步,看着我的腿,“你自己脱,还是我来?”
我知道说不过她。
这女的很固执。
我慢慢走到床边坐下,开始解固定支架的带子。
她就在旁边站着看,也不帮忙。
拆开纱布,伤口露出来。
缝的线还在,旁边有点红,有点肿,但没流脓。
她弯腰凑近看了看,用冰凉的手指按了按伤口旁边。
“肿了。今天走太多了。”她直起身,从小箱子里拿出酒精、新纱布和药膏,“最近少走路。”
她开始给我换药,动作很熟练,清理、上药、包扎,一点不停顿。
我们都没说话,屋里很安静。
弄好了,她收拾完东西,合上箱子。
但她没马上走,而是站在那里,看了看我的脸,又看了看我的腿。
“恢复得还行。”她突然说,“再过一周,拐杖可以试试不用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这比我预想的快。
“下周三,我再来一次。”她接着说,语气还是淡淡的。
“不用了。”我说。
我不喜欢被人盯着。
她口罩上的眼睛抬起来看了我一下,没什么波动。
“我也不想来。”她说,“但沈老板交代了,要确保你恢复好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一点。
“她说了,不能让你真瘸了。”
说完这句,她拎起箱子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外面黑乎乎的。
“药按时吃。”她说完,侧身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门关上了,屋里又只剩我一个。
我靠在床上,看着包好的腿。
沈一刀……不能让我瘸了。
这话里的意思,我明白。
腿好了,才能帮她做事,才能去对付该对付的人。
第二天下午,我正在临江小区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手机响了。
是林美玲。
“李先生,东西……我拿到了。”
“账本?”
“嗯。趁他上午出去办事,我……我偷偷进他书房,在保险柜里找到的。拍了几张关键页的照片,手机传给你?”
“不。原件在哪?”
“还在他保险柜,我放回去了,怕他发现。但照片很清楚……”
“发给我,然后,把手机里所有相关记录清干净,包括通话。”我说。
“好,我马上发。”
挂了电话,没多久,手机震动,收到几张图片。
点开,是手写的流水账,字迹潦草,但数目很清楚,进出账,日期,金额,还有几个代号,大概是场子代号或者人名。
流水不小,一个月就有好几百万进出。
这还只是明面上的现金流水,暗地里的恐怕更多。
我看着这些数字,心里大概有了谱。
巅狗张的盘子,比我想的还要肥一点。
东西到手,下一步就是做假账。
这事儿,得找专业的人,还得是绝对信得过的人。
在滨海市,我认识的人里,只有沈一刀有这个本事,也有这个渠道。
我换了身衣服,拄着拐杖出门,慢慢走到路口,拦了辆出租。
“师傅,去南山公馆。”
南山公馆是滨海市的老牌别墅区,闹中取静,沈一刀有时候会住在这边,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,停在一栋独门独院的白色小楼前。院子不大,种着些花草,打理得很干净。
我按了门铃。
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,开门的是个系着围裙、面相和善的中年阿姨,看样子是保姆。
“我找沈老板。”我说。
阿姨打量了我一下,大概看我拄着拐杖,语气很客气:“您稍等,我去问问沈小姐。”
“沈小姐”这个称呼,让我顿了一下。沈一刀在外面是“沈老板”,回了家,倒成了“沈小姐”。
没过两分钟,沈一刀趿拉着毛绒拖鞋,嘴里叼着根棒棒糖,晃悠着出来了。
“哟,阿宝哥哥来啦?”她看见我,眼睛弯了弯,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,冲我招招手,“进来进来,外面冷。”
我跟她进去。
沙发上扔着几个卡通抱枕,茶几上放着没吃完的零食和翻开的时尚杂志。
“王姨,倒杯茶来。”沈一刀对保姆说了一句,然后自己一屁股陷进柔软的沙发里,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,含糊不清地问:“找我有事?”
我把手机拿出来,调出那几张账本照片,递给她。“帮我看看这个,做本假的,要快,要真。”
沈一刀接过手机,眯着眼睛看了几秒,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。“巅狗张的流水?”她问,语气随意,好像在看超市小票。
“嗯。”
“想做多少亏空?”
“三成。做成他这两年陆陆续续贪的,账目要平,但细查能看出猫腻那种。”
沈一刀把手机还给我,咂咂嘴里的棒棒糖,点点头:“小事。给我两天,连纸带墨迹做旧,保管他亲妈都看不出真假。”
她答应得这么痛快,我反而有点意外。
“怎么,不信我手艺?”她斜眼看我,嘴角翘着。
“信。”我说。
“那就行。东西弄好了我让人给你送过去。”她说完,身子往沙发里又陷了陷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舔着棒棒糖,像是随口聊天:“对了,阿宝哥哥,腿恢复得怎么样?我让苏医生去看过了吧?那丫头虽然冷了点,手艺是没得挑。”
“还好,她说再过一周能试着不用拐杖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沈一刀点点头,又问,“新工作还适应不?鸿运茶馆那边……没人为难你吧?”
“挺好。”我简短回答。
“楚幼薇那丫头,还没回来?”我换了个话题。
沈一刀含着棒棒糖,摇了摇头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:“没呢。说是路上有点事耽搁了,过两天吧。怎么,想她了?”她说着,冲我挤了挤眼睛,带着点戏谑。
我没接她这话茬。“账本的事,抓紧。”
“知道啦,知道啦。”她拖着长音,一副嫌我啰嗦的样子,挥了挥手,“你快回去养你的腿吧,别在我这儿碍眼。王姨,茶好了没?给阿宝带上,路上喝!”
保姆端着茶过来,用个保温杯装好了递给我。
我接过,拄着拐杖起身。
“走了。”
“慢点啊,阿宝哥哥。”沈一刀在沙发上窝着,懒洋洋地冲我摆了摆手,又专心舔她的棒棒糖去了。
我走出别墅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小楼,沈一刀这个人,就像她这住处一样,外面看着普普通通,甚至有点温馨,内里却藏着外人根本摸不透的深浅和手段。
账本有了着落,接下来,就该看林美玲那边,怎么把周浩这条鱼,引到张虎那张网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