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很长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,又或者根本没有睡着。
剧痛和高度警惕,让我的大脑始终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。
第二天中午,门铃响了。
我从床上惊醒,右手下意识地摸向枕头底下。
那里,放着我从现场捡回来的那两张小丑钢牌。
我没有出声,只是屏住呼吸,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。
门外的人似乎很有耐心,他没有再按,只是静静地等待着。
几分钟后,我的手机响了。
是沈一刀发来的短信。
“医生。”
只有一个词。
我松了一口气,然后挣扎着,拖着伤腿,一点一点地挪到门口。
我打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女人。
她很高,至少有一米七五,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大褂,里面是黑色的紧身连衣裙。
一头利落的短发,戴着一副无框眼镜,镜片后的眼神,像手术刀一样冰冷、锐利。
她没有化妆,嘴唇的颜色很淡,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消毒水气味。
“沈老板让我来的。”她的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,没有温度。
我侧身让她进来。
她没有一句废话,走进屋子,将一个银色的金属医药箱放在茶几上。
她扫了我一眼,目光从我的胸口,缓缓移到我那条扭曲的左腿上。
“躺床上,裤子脱了。”她说道。
我的动作一僵。
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迟疑,抬起眼皮,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我脸上。
“你的腿骨错位了,需要复位。或者,你想让我帮你脱?”
我没再说话,咬着牙,一瘸一拐地挪回卧室,躺在床上,费力地褪下了满是血污的裤子。
她提着医药箱走进来,没有回避我的目光,也没有在意我赤裸的下半身。
她的眼神,就像在看一具没有生命的标本,专业,且漠然。
这种极致的漠视,反而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燥热。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是一场酷刑。
她甚至都没有给我打麻药。
她的手指冰冷而有力,在我红肿的腿上按压、触摸,精准地寻找着骨骼的断裂点。
每一次触碰,都让我疼得肌肉绷紧。
“放轻松。”她察觉到我的僵硬,冷冷地开口,“肌肉太紧张,会增加复位的难度,也会让你更痛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放松下来。
就在我身体松懈的一瞬间,她双手猛地发力!
“咔嚓!”
一声清脆的骨骼摩擦声!
剧痛如同电流般瞬间传遍我的全身,我闷哼一声,额头上立刻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她仿佛没有看到我的痛苦,只是继续手上的工作,用夹板固定,然后熟练地缠上绷带,打上石膏,整个过程行云流水。
接着,她又解开我胸口的衣服,检查我的肋骨。
-她的手指,隔着皮肤,一根一根地,在我断裂的肋骨上轻轻滑过。
“身体素质不错。”她忽然开口,像是在评价一件物品,“换了别人,受这种伤,早就休克了。”
她用绷带将我的胸膛紧紧缠绕起来,动作专业而粗暴。
“腿骨骨裂,一百天,不能下地。三根肋骨骨折,六十天内,禁止任何剧烈运动。否则,”她顿了顿,抬眼看着我,“断骨插进肺里,神仙也救不了你。”
她收拾好工具,站起身。
“沈老板让我转告你,”她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,头也不回地说道,“别把自己玩死了,她不喜欢做亏本生意。”
门关上了。
-我躺在床上,动弹不得。
我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去消化档案里的那些信息。
红运麻将馆……杜三爷的卧底……王五……
我就这样在床上躺了两天。
第三天下午,门铃再次毫无征兆地响了。
紧接着,是粗暴的捶门声。
“砰!砰!砰!”
“开门!操你妈的,知道里面有人,别他妈装死!”
我缓缓地睁开眼睛,眼神里一片冰冷。
我没有去开门,只是慢慢地坐起身,靠在床头,将那份关于“红运麻将馆”的资料,拿在了手里。
“咔哒”一声,门锁从外面被打开了。
门被“砰”地一声推开。
一个穿着花衬衫,挂着金链子的地中海胖子,带着两个纹身青年,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。
是王五。
他看到我这副木乃伊的样子,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弄。
“我当是谁呢,原来是个瘸子。”他走到我的床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“你,就是沈老板派来的新管事?”
我抬起眼皮,看着他。
“你有事?”
“小子,你挺狂啊?”他身后的一个光头青年立刻上前一步。
王五抬手制止了他,搬了张椅子坐在我的床边。
“听说,沈老板要把红运交给你?”他抖了抖烟灰,慢条斯理地问道。
“是。”
“呵,”王五冷笑一声,“一个连路都走不了的瘸子,还想管场子?你管得了吗?”
我没有理会他,只是翻开了手中的档案。
“王五,”我看着文件,嘴里念出声,“四十二岁,明面上是红运的管事。上个月,麻将馆亏损八万。其中六万,是你自己拿去还了赌债。另外两万,流向了一个不记名的海外账户。”
我的声音不大,但王五脸上的表情,却瞬间凝固了。
就像一个作弊被发现的赌徒。
我瞬间明白了。
沈一刀给我的资料里,只提到了他贪了六万。
那另外两万,是我自己根据账目流水,推算出来的。
他怕的不是沈一刀,因为沈一刀只当他是蛀虫。
他怕的是,他背后的人,知道他监守自盗,中饱私囊。
这个王五,果然是杜三爷安插进来的卧底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他猛地站起身,色厉内荏地吼道。
“我有没有胡说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我合上档案,抬头看着他,眼神平静如水,“沈老板让我来,不是来跟你商量。从今天起,红运麻将馆,我说了算。”
“你!”王五气得浑身发抖,他身后的两个小弟也立刻围了上来。
然而,王五最终还是没有敢动手。
他死死地盯着我,脸上的肌肉不断抽搐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好!”他连说了三个“好”字,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狰狞,“小子,你有种!”
他猛地一脚,踹翻了身边的椅子。
“我给你三天时间!”他指着我的鼻子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三天之内,自己滚出江省!否则,我让你不止是断一条腿那么简单!”
说完,他带着两个小弟,摔门而去。
房间里,再次恢复了安静。
我看着被踹翻的椅子,面无表情。
想盘活红运,就要先解决掉王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