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捆崭新的、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百元大钞，被我重重拍在庄家台面上。
那厚厚一摞，至少十几万，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哄笑和喧嚣。
十几万的赌资，在一个小赌场来说，绝对不少。
赌桌死寂，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堆诱人的钞票上。
赌徒们呼吸粗重，眼神贪婪。
钱的诱惑，对于他们来说绝对是巨大的。
连胡掌柜脸上的得意笑容都僵住了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和，难以抑制的贪婪。
仁义归仁义。
可赌场上的钱，谁又不喜欢？
“继续。”
“买定离手。”
我声音冰冷，打破了死寂。
“好，好，李老板大气！”胡掌柜率先反应过来，脸上重新堆起笑容，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凝重和更强烈的兴奋。
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，目光灼灼地盯着我面前的钞票堆，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座同样不小的“钱山”，一股豪气油然而生。
“买定离手！”我摇盅。
动作依旧生硬。
胡掌柜这次没犹豫，直接从自己面前那座“钱山”里抓出一大把钞票，目测两三万，带着一股狠劲，重重拍在“大”上！
动作幅度很大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霸气。
“跟胡掌柜！”
“押大！押大！”
“胡掌柜威武！”
赌徒们再次狂热起来，纷纷将钱押在“大”上。
堆起一座更高的“钱山”。
骰盅落定。
我缓缓揭开盅盖。
“开——！三个六！豹子！通杀——！”
开盅后。
整个赌桌瞬间死寂。
那些赌徒脸上的狂热笑容，消逝了，他们笑不出来了，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骰盅里那三颗鲜红的、刺眼的六点！
豹子！通杀！
庄家通吃所有押注。
“操！”
“豹子？！”
“怎么可能？！”
“我的钱啊——！！！”
短暂的死寂后，赌桌瞬间炸开了锅。
赌徒们捶胸顿足，破口大骂。
刚才还兴奋等着赢钱的脸，此刻只剩下巨大的震惊和肉痛，他们面前的钱瞬间被扫空。
胡掌柜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如同被雷劈中。
他死死盯着那三颗鲜红的六点，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，脸上血色瞬间褪尽！嘴唇哆嗦着，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他拍在“大”上的那两三万块，连同他面前那座小山般的“钱山”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只剩下空空如也的桌面。
他赢了半晚上的成果……瞬间清零。
“啧……”我轻轻咂了下嘴，脸上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玩味的笑容，
“看来……走运了？”
胡掌柜猛地抬起头，满脸的不服，
“再来！”胡掌柜猛地一拍桌子，他手伸进旧皮夹，又掏出几张钞票拍在桌上。
眼睛死死盯着骰盅！
他不服。
刚刚胡掌柜赢的钱至少是十几万。
那是他第一次赢钱。
第一次尝到赢钱的甜头。
他想继续找回刚刚的快感。
这种味道，一旦尝过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“买定离手。”我摇盅。
胡掌柜这次押了“小”。
“开——！四六六！十六点大！”
又输。
钞票没了。
胡掌柜脸色铁青，呼吸急促，他又掏出几张钞票拍在“大”上。
“开——！一二三！六点小！”
再输！
胡掌柜面前的钞票越来越少。
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，呼吸越来越粗重。
那双清亮的眼睛，此刻布满了血丝，充满了不甘和焦躁！
“胡掌柜……”我看着他面前仅剩的几张钞票，声音平淡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“好意”提醒，
“看来……您今天的手气，也就到这里了。要不……算了？”
“算了？！”胡掌柜猛地抬头，眼睛赤红，声音很尖，“什么叫算了？！刚才那豹子……那豹子……”
他胸口剧烈起伏，显然无法接受自己辛苦赢来的钱瞬间清零的事实。
这输掉的几万块，换做平时，他一个月都输不到这么多！
他心疼得滴血。
“宝爷，时间不早了，咱们……”陈九斤在旁边急得直搓手，小声提醒我，眼神示意该走了。
当然，我们实际上是在演戏。
胡掌柜怎么可能会甘心？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，开始动手收拾台面上那堆赢来的、小山般的钞票和筹码，准备装进手提包。
“今天就这样吧。胡掌柜，改天再玩。”
“站住！”胡掌柜猛地站起身，枯瘦的手“啪”地一声拍在桌面上。
他吹胡子瞪眼，脸色涨红，大声道：
“李阿宝，赢了钱就想走？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？太不仗义了！继续！必须继续！”
他死死盯着我，满脸的不甘心。
我知道，我的目的达到了。
我看着他赤红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身体，沉默了几秒，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：“胡掌柜，何必呢？您看您……”
“少废话！”胡掌柜打断我，声音嘶哑，“继续！摇盅！”
“行吧。”我叹了口气，重新拿起骰盅，“买定离手。”
胡掌柜将面前仅剩的几张钞票全押在了“大”上！
“开——！一三三！七点小！”
又输！
胡掌柜面前彻底空了！
他僵在原地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嘴唇哆嗦着，眼神空洞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桌面。
几秒钟后，他猛地抬起头，望着我：
“李老板……借……借我点！打欠条！我……我翻本！一定还你！”
“胡掌柜……”我微微皱眉，假装有些为难。
“借我！”胡掌柜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他枯瘦的手颤抖着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，飞快地在上面写着什么，然后撕下来，重重拍在桌面上，是一张欠条！
金额：五万！
“借我五万！翻本！”他声音嘶哑。
我看着他拍在桌上的欠条，又看了看他赤红疯狂的眼睛，沉默片刻，最终假装无奈地点点头，从手提包里数出五沓崭新的钞票，推到他面前。
“谢……谢谢！”胡掌柜一把抓过钞票，如同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。
他立刻将五万块全部押在了“小”上！动作又快又狠！
“开——！四七六！十六点大！”
又输！
五万块瞬间消失！
胡掌柜身体晃了一下，眼神更加空洞。
他没有任何犹豫，再次抓起笔，颤抖着在小本子上又写下一张欠条。
金额：十万！
“再借我十万！”他声音嘶哑，带着一种麻木的疯狂。
我看着他，眼神平静无波，再次数出十沓钞票推过去。
这种时候的人，已经不在乎欠了多少了。
他们更没有想赢钱的念头。
他们就一个想法：回本。
胡掌柜抓起钱，看也不看，直接押在“大”上！
“开——！一二三！六点小！”
再输！
欠条！
二十万！
再借！
再押！
再输！
时间在骰盅的起落中流逝。
赌桌上的赌徒越来越少。他们看着胡掌柜那疯狂的样子，纷纷摇头叹息，带着赢来的或输光的钱，悄悄离开了。喧嚣的聚财坊渐渐安静下来，只剩下我们这张赌桌。
惨白的日光灯光下，烟雾缭绕。
胡掌柜枯坐在椅子上，脸色灰败，眼神空洞麻木，如同被抽走了魂魄。他面前空空如也。
他颤抖着手，在小本子上写下最后一张欠条。金额：五十万！
他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，笔尖在纸上划出颤抖的痕迹。
写完后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，将欠条推到我面前，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：
“再……再借我……五十万……”
我拿起那张写着“五十万”的欠条，看了看上面胡掌柜颤抖的签名。
又看了看他空洞无神的眼睛和灰败的脸色。
“胡掌柜，”我声音平静，带着一丝冰冷的意味，“差不多了吧？”
“再借十万！”
我摇了摇头：“你已经没有偿还的能力了。”
胡掌柜猛地抬起头，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和绝望。他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头，肩膀垮塌下去。
陈九斤站在我身后，胖脸上满是震惊和后怕，看着桌面上那厚厚一叠、加起来金额惊人的欠条，又看看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胡掌柜，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。
我收起那张五十万的欠条，连同之前所有的欠条一起，放进手提包。
然后，我站起身，拿起那个沉甸甸的手提包。
沉甸甸的包，装着足以压垮胡掌柜半生心血的数字。
“胡掌柜，”我看着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，声音平淡无波，“钱……可以慢慢还。”
说完，我转身，带着陈九斤，往外走着。
我知道，这些钱，胡掌柜就算是把药铺子卖了，也还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