沿着护城河往金河走，夜风吹得我有些发冷。
转过街角，路过城隍庙，我看见那棵老槐树下摆着张折叠桌，一盏煤油灯晃晃悠悠地亮着。张守财坐在那儿，穿着件旧对襟衫，手里转着两颗核桃，笑眯眯地看着我。
“改行了？”我走过去，踢了踢桌腿，“不当道士改下棋了？”
他嘿嘿一笑，指了指桌上歪歪扭扭的招牌：“咋样？有没有兴趣来两局？五十块一局，输了给你一百。”
我扫了一眼棋盘，木头刻的，棋子油光发亮，像是被人摸过无数遍。
这老东西，又在玩什么把戏？
棋摊上摆的看似一局平平无奇的残局，似乎只需要一两步就能破解。
“行啊，来两把。”我笑着坐下，随手拿起一枚红炮，“我先走，当头炮。”
张守财慢悠悠地跳马。
三步之后，棋盘上的局势开始变得古怪起来。
我的双车明明卡住了要道，可他的卒子却一步步拱过河，像是早就设计好的路线。
第七步，他走卒五进一时，我便发现了不对劲。
看似我这边大好的局势，突然急转直下。
“将军。”他的炮突然从中路杀出，我的帅被自己的仕堵住，动弹不得。
我盯着棋盘看了半晌，这局棋走得堂堂正正，原来这是江湖上著名的“铁门栓”残局，我竟然没看出来。
“再来。”我掏出五十块拍在桌上。
第二局我执黑，故意走防守阵型。
这次我打起十二分精神，每一步都仔细推敲。
可走到二十多回合时，局势又变得诡异起来。
他的车马炮配合得天衣无缝，我的防线被一点点撕开。
三十二回合，他的马走“卧槽马”，我盯着棋盘看了足足三分钟，终于看出这是个“八角马”的死局。我的将无论怎么走，都会被自己的士象挡住。
“认输。”我叹了口气，又掏出五十块。
张守财笑得合不拢嘴，收起了我丢出去的五十块，在等下反复看了几遍，确认是真钞后揣进了怀里。
他笑呵呵道：“莫要气馁，这局我换个简单的。”
我不服的望着他，“再来一局，我就不信了！”
可第三局，我输得更快。
这次是个“蚯蚓降龙”的残局，红方双兵卡死黑将，而我的车却诡异地被困在角落里，动弹不得。
又是一张五十元钞票拍在棋盘上，我盯着张守财：“有两下子啊！”
他露出漏风的门牙，笑得像个老狐狸：“江湖残局，正宗得很。”
我仔细回想这三局棋，确实每一步都堂堂正正，就在我眼皮子底下，一步步蚕食掉我的子，这老东西，竟然真有两下子。
“你教我玩牌，我教你下棋，怎么样？”张守财搓着手，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。
我摇摇头：“没兴趣。”
“年轻人啊，”他叹了口气，“这棋里头的门道，可比牌局深多了。你知道为什么连输三局吗？”
我挑了挑眉，示意他继续说。
“第一局是‘铁门栓’，第二局是‘八角马’，第三局是‘蚯蚓降龙’，都是江湖上流传了几百年的经典残局。”他摸着胡子，“这些局啊，看似简单，实则暗藏杀机。就像你们玩牌一样，表面上是运气，实则是算计。”
我笑问道：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啊，”他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，“你要是学会了这些残局，以后在街上摆个棋摊，一天赚个千八百的不是问题。”
“没兴趣。”我笑着站起身。
这种小钱，不值得费这个劲。
张守财摇摇头：“年轻人就是心高气傲。你以为这些残局只是用来骗钱的？”他指了指棋盘，“这里头的东西，可深着嘞，能让你看透很多事哩。”
我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他。
“就像第一局的铁门栓，”他慢悠悠地说，“有时候最大的敌人，往往是自己人。你的仕堵住了帅的路，就像有些人，表面上是帮你，实际上是在害你。”
我心头一动。
“第二局的八角马，”他继续道，“看似无路可走，其实只要舍得弃子，就能破局。有些东西啊，该扔就得扔。”
我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，确实如此。
患得患失，就容易失去更多。
“至于第三局的‘蚯蚓降龙’，”他笑了笑，“里面的道理是告诉别人，小卒子也能困死大龙。在江湖上混，可千万别小看任何人。”
我盯着棋盘看了半晌，突然笑了：“老骗子，你这是在教我做人？”
“不敢不敢，”他连连摆手，“就是随便聊聊。这些可都是老头子我这些年行走江湖，所总结出来的经验，千金都不换的，你呢，听过就罢。”
我盯着棋盘，忽然心头一震。
老张头说的那些话，像是一把钥匙，咔哒一声，打开了某个锁死的机关，让我瞬间茅塞顿开。
“八角马那局......”
我猛地抓起一枚黑卒，重重按在棋盘上——卒三进一！
这步棋看似不起眼，却像是捅破了窗户纸。原本死局的黑方，突然有了转机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我冷笑一声，“你故意要我保车，其实关键在这步卒三进一。小卒子也能要人命……”
张守财眼睛一亮，随即又眯起来，“不错不错，后生可畏啊！一点就通。”
我摇摇头：“我不信什么江湖道理，我只信实力。”
“哦？”老张头饶有兴趣地看着我，
“那你信不信，我有另外一种解法？”
“什么解法？”
我伸手一掀——"哗啦！"
棋盘瞬间翻了个底朝天，棋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。
张守财"哎哟"一声，手忙脚乱地去接，嘴里直喊：“使不得使不得！这可是光绪年间的老物件！”
我饶有兴趣地望着他，“你看，现在解了。”
老家伙气得胡子直翘，蹲在地上捡棋子，满脸的心疼，嘴里还嘟囔着：“暴殄天物啊......”
我转身要走，却听见他在背后幽幽道：“小伙子，棋盘能掀，江湖可掀不得啊。”
我脚步一顿，一张钢牌在指间转了个圈。
“那就试试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