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郭府门前,晨光初透。
门前那两株老槐树下已挤满了人,从府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口,黑压压一片。
有腰悬长剑的名门弟子,有背负铁锏的江湖豪客,有锦衣华服的地方豪绅,也有粗布短褐的游侠散修。
三三两两聚在一处,寒暄声、议论声、笑声、吆喝声,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。
“岳阳千机楼周掌门到——”
门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,人群自动向两边让开。
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率着十几名弟子大步走进府门,正是万剑宗掌门周岳山。
此人一身青袍,腰悬古剑,步履沉稳,在南武林也是响当当的人物。
郭语嫣站在门内,一身鹅黄襦裙,发髻上簪着昨日那朵栀子花,笑盈盈地朝周岳山福了一福:“周伯伯来了,快里面请。”
周岳山捋须一笑,打量了她一眼:“语嫣丫头越来越水灵了,你爹呢?”
“爹爹在后头准备着呢,周伯伯先进去喝茶。”
周岳山点了点头,目光从郭语嫣身上移开,落在她身侧那个年轻人身上。
那年轻人不到二十,身量修长,面容清俊,一袭青衫,腰悬长剑。
他站在那里,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,姿态从容,与郭语嫣并肩而立,看起来倒是一对璧人。
“这位便是杨念之杨少侠吧?”周岳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,“武圣关一战,杨少侠与令师力挫万邪教,老夫早有耳闻,今日一见,果然少年英雄。”
杨念之抱拳行礼,声音清朗:“周掌门谬赞,晚辈愧不敢当。”
周岳山又看了他几眼,似乎想说什么,终究只是点了点头,带着弟子们进去了。
“念之哥哥,你看,连周掌门都夸你呢。”郭语嫣笑嘻嘻地凑过来,挽住他的胳膊。
杨念之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勉强。
他没有接话,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手臂从郭语嫣怀里抽出来,目光越过人群,望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郭语嫣撇了撇嘴,正要说什么,门房又喊了起来。
“太湖帮姚帮主到——”
“点苍派陆掌门到——”
“青城派陈道长到——”
一个接一个,名头越来越响,来的人也越来越多。
郭语嫣应接不暇,渐渐顾不上杨念之了。
她像一只花蝴蝶似的在人群中穿梭,这个叫伯伯,那个叫叔叔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享受着众星捧月的关注。
杨念之退后一步,站在廊柱旁边,维持着脸上那丝笑意,与每一个经过的人点头致意。
可他的目光,始终是空的。
沈枭坐在正厅侧廊最深处的一张桌子旁,面前摆着一盏茶,一碟瓜子。
看那些衣冠楚楚的江湖豪杰们,如何在郭府门前寒暄客套,如何互相吹捧,如何在笑声里藏着算计。
看郭语嫣如何像一只开屏的孔雀,在人群中展示她的骄傲和天真。
看杨念之如何站在她身侧,维持着那丝快要维持不住的笑。
沈枭端起茶盏,饮了一口。
有意思。
这个年轻人,心里装着的人,怕是根本不在这个府里。
辰时三刻,正厅前的空地上已经摆了数十张桌子,座无虚席。
各色人等济济一堂,有老有少,有僧有道,有男有女,将这座江南第一府的庭院挤得满满当当。
“郭大侠到——”
一声高喊,满院安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正厅方向。
郭峥大步走了出来。
今日他换了一身玄色锦袍,腰间系着一条普通的青布带,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珠玉装饰。
可就是这份朴素,反而衬得他愈发英武逼人。
他身后跟着黄月华,一袭绛紫色褙子,发髻高挽,面带微笑,步履从容。
两人并肩站在正厅前的石阶上,一个如山岳巍峨,一个如春风和煦。
满院群侠纷纷起身,抱拳行礼,声浪如潮:“郭大侠!郭夫人!”
郭峥拱手还礼,目光扫过院中诸人,声音浑厚如钟:“诸位远道而来,郭某有失远迎,还望恕罪。”
“郭大侠客气了!”
“郭大侠召我等前来,必有大事!”
“正是正是,郭大侠但说无妨!”
郭峥抬起手,往下压了压。院中渐渐安静下来。
他张了张嘴,却顿住了。
沈枭坐在角落里,看得分明。
这位名震天下的南武林盟主,站在千军万马前都不会皱一下眉头,此刻面对满院江湖同道,竟有几分不知如何开口的窘迫。
黄月华似乎察觉了丈夫的异样,正要上前一步替他解围,人群中却已走出一个人来。
那人身量不高,穿着一件灰色僧袍,须眉皆白,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。
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稳稳当当,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,拇指一颗一颗拨过去,发出细微的、有节奏的声响。
天龙寺住持,空渡禅师。
这位老僧在江湖上辈分极高,佛法武功俱臻化境,却极少露面,今日竟也来了。
他走到郭峥身侧,朝众人微微颔首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:“郭大侠让老衲替他代劳几句,诸位还请见谅。”
院中群侠纷纷拱手:“空渡大师请讲。”
空渡拨动佛珠,目光扫过众人,语气平缓却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分量:“今日邀诸位前来,所为者有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其一,万邪教。”
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轻飘飘的,可院中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那些方才还在寒暄说笑的江湖客们,一个个收起了笑容,眉头紧锁,有的甚至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兵器。
空渡继续道:“诸位想必也都听说了,万邪教近年愈发猖獗,毒害武林同道不说,更是对无辜百姓下手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不高,却像一块石头,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心上。
“去年常州之事,诸位可还记得?”
院中一片死寂。
有人低下了头,有人攥紧了拳头,有人闭上了眼睛。
空渡的声音在这死寂中继续回荡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:“常州府下辖四镇,分别是青石镇、杨柳镇、太平镇、永安镇,四镇百姓,合计一万三千七百余口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尽数被万邪教掠去,做了药人。”
“药人”二字落下,院中终于有人忍不住了。
“砰——”
一个粗犷的汉子猛地一拍桌子,站起身来,眼眶通红。
“大师,那些畜生把活人当药材炼,
青石镇三百多户人家,老少一千多人,全没了,我表舅一家就住在那儿,去年我去看,只剩一片焦土!”
“杨柳镇也是。”又一个声音响起,沙哑而疲惫,“我师弟去年路过那里,亲眼看见万邪教的人把镇上百姓像赶牲口一样赶进山里,
有老人走不动,当场就被砍了脑袋,小孩子哭,他们嫌吵,直接一刀一个……”
“太平镇更惨,”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站起身来,声音发颤,“我听说万邪教把那镇子上的人,
从老到小,一个没留,全炼成了药人,那些药人浑身是毒,被驱赶着去攻打别的村镇,沾着就死,碰着就亡……”
议论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激烈,愤怒的、悲痛的、恐惧的,各种情绪在院中翻涌,如同一锅即将沸腾的水。
沈枭坐在角落里,看着这一切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万邪教,算的上是沈枭的“老朋友”了。
当初西洲轮回海之战,万邪教在西部的分舵被自己连根拔起,那让人闻风丧胆的圣瘟也被铲除的干干净净,并在钞能力支持下,总算让道衍和尚研究出了解药以备不时之需。
如今看那些义愤填膺的江湖豪杰们,在听到“一万三千七百余口”这个数字时,脸上的愤怒有多真实,又有多苍白。
一万三千七百人。
这个数字从他脑海里掠过,没有激起任何波澜。
他的目光,从那些愤怒的脸上移开,落在郭语嫣身上。
那黄毛丫头站在廊下,眼眶红红的,嘴唇抿得紧紧的,一副又惊又怕的模样。
而她身旁,杨念之脸上那丝笑意已经彻底消失了,只剩下苍白。
沈枭看着杨念之那张苍白的脸,忽然想起柳云汐。
那个白衣女子,在洛阳的宅院里,此刻应该在做什么?
他收回思绪。
空渡禅师的声音再次响起,将众人的情绪压了下去:“诸位,老衲今日提起此事,不是为了勾起诸位的伤心事,而是要设法解决此事。”
院中渐渐安静下来。
空渡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,那双清亮的眼睛里,此刻有一种奇异的光芒。
“朝廷对此事,至今未有回应。”
这句话落下,院中又是一静。
那安静与方才不同,不是愤怒,不是悲痛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更让人不安的东西。
有人低下头,有人别过脸,有人欲言又止。
角落里,李曦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她今日换了一身素白的襦裙,坐在人群中并不显眼。
从空渡说起万邪教开始,她就一直低着头,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此刻她抬起头,望向石阶上那个老僧,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。
空渡没有看她,继续说道:“老衲曾托人上表朝廷,恳请朝廷发兵剿灭万邪教,可那奏表递上去,便如石沉大海,再无回音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平稳,可那平稳里,分明藏着几分压抑的失望。
“朝廷有朝廷的难处,老衲理解,可我辈正义之士,岂能因为朝廷不管,便也坐视不理?”
他拨动佛珠,声音忽然高了几分。
“万邪教屠我同道,害我百姓,今日若无人站出来,明日便会有更多的青石镇、杨柳镇、太平镇、永安镇,
今日死的是别人,明日死的,便可能是你我,是诸位的弟子门人,是诸位的至亲好友!”
院中群侠的情绪再次被点燃。
“大师说得对!”
“不能坐视不理!”
“朝廷不管,我们自己管!”
“剿灭万邪教!为死去的同道报仇!”
声浪一浪高过一浪,那些方才还只是愤怒的脸,此刻已经涨得通红,眼睛里燃着熊熊的火。
空渡抬起手,往下压了压,待声音稍歇,才继续道:“剿灭万邪教,非一人一门之力所能及,需我南武林同心协力,方可成事。”
他转向郭峥,微微欠身。
“郭大侠身为南武林盟主,德高望重,武功盖世,老衲斗胆,
请郭大侠登高一呼,率领我南武林同道,共讨万邪教,为死去的冤魂讨一个公道!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郭峥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