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阮梨手背在不停流血,地上的东西她也没再要,在雪中站了很久,那种绝望的羞耻感爬满了全身,窒息如同带刺的藤蔓,缠绕住了五脏六腑。
阮梨呼吸困难,手脚冰冷。
血水沿着手指尖坠落在雪中。
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阮梨没有找纸,木然地将手上的血迹都擦在羽绒服上面。
伤口破溃,冻疮流血。
阮梨不知疼痛,用力地擦拭过。
她眉眼间都是浓重的阴霾。
这样的屈辱,让阮梨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三年前。
蒋芸和蒋母一样,都高高在上的看着她,就连手段都差不多。
她也不知道刚才为什么那么愤怒,失去了理智。
是因为蒋芸骂她劳改犯吗?
阮家没一个好东西?
这些,是阮梨心中不能触及的噩梦。
劳改犯,这三个字就是钉子,将她整个人穿透。
阮梨艰难呼吸,手机又开始振动。
她动作机械的拿出手机,一看,是二哥的电话。
阮梨挂断。
有好几个未接电话。
老宅的,阮徽的。
二哥的。
她能想到老宅和阮徽为什么找她。
阮梨不想回老宅,她本来是要打算去墓园的。
可她浑身是伤,她怎么能让年年看到她受伤的样子呢?
她的孩子会担心她的。
她要把最好的一面出现在年年面前。
阮梨拖着剧痛的腿,打了个出租车去路景所在的医院。
她觉得现在好像又有点不正常了,在那种阴暗情绪要将她吞没时,她要去看医生。
心理医生。
她好像,真的病得很严重。
比当初试药的时候,心理情况和身体情况都很严重。
试药时。
那个人说。
【你连死都不怕,还怕活着?】
【为我试药,生不如死。后遗症和并发症也会很多,是不可估计的。】
【蒋聿的女人这么能吃苦?真让我大开眼界。】
那个时候连活下去,温饱都成了问题,结核病也没有钱治。
她只能用试药来换取自己活下去的机会。
她已经不能去考虑,试药给身体带来的各种后果。
活下去,再去考虑其他的。
她应该再也不会见到那个华人医生。
阮梨来到医院,去急诊挂心理医生的号。
她脑子变得很迟钝,忘了今天除夕,上班的医生只有值班医生。
更没有心理医生。
阮梨一下就慌了,手忙脚乱的去找之前那个医生给的电话号码。
那个女医生给的私人号码。
阮梨打过去,那边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。
“医生,你有时间吗?我好像又病了,我能见你一面吗?”阮梨的声音变调,哽咽嘶哑。
她陷入了黑暗的负面情绪,很消极,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来兴趣。
“阮……雾?”那边的人叫她。
阮梨僵住,哭声戛然而止。
她听出来了声音有些熟悉。
脑子闪过很多画面。
最终,阮梨惊讶,“路医生?”
“来我办公室。”路景嗓音稳重。
阮梨拿着手机,茫然无措,遵循着记忆去找路景的办公室。
路景是骨科顶级专家。
他全家都献身医疗事业,都是医学界的泰斗。
路景年纪和蒋聿差不多大,家里催婚催得急,过年也是催婚的日子。
路景能躲则躲,他用工作来躲,家里人说不出来一个不字。
阮梨不知道路景这么敬业,连大过年的都在医院值班。
阮梨后悔,自己是不是不能去找路景?
她的心理疾病,不想让路景知道。
但是阮梨太无措了,太消极了,她太想摆脱那种阴暗的情绪,她需要别人来拯救她。
她需要这个时候,有人认可她,有人陪伴她,有人温暖她。
就像上次那个女医生一样。
女医生什么药都没开,只是在她紧张痛苦的时候,握住她的手。
她就觉得……获得了从未有过的情绪满足。
她觉得那才是被救赎的感觉。
阮梨到了路景办公室。
她站定在门口,伸手敲门,屋子里传来些许声音。
阮梨的手就顿在空中。
路景在打电话,阮梨只能避开。
但还是听到了一些字眼。
“那位主攻胃癌的天才医学博士要回国,说不定蒋老太爷的病能有机会。”
“我会亲自去接机,请他来医院给他丰厚的条件。”
等到里面的声音停止了,阮梨才礼貌敲门。
“进。”
阮梨推开门进去。
路景坐在电脑面前,他年轻,别的医生都需要助理。
他全程自己操作,也显得游刃有余。
路景的白大褂永远不染尘埃,面容干净俊朗,书卷气息很浓厚。
身为医生的原因,他的眼神没有那种攻击性和锐利感,很温润平和,一贯的稳定。
路景语气温和,“坐,想喝点什么?”
阮梨脸色发白,“你没过年?”
路景挑眉,有条不紊地,“你不是也没在家过年?”
“心理医生今天不在,最快她也要初三才能上班。”
“她的备用手机落在诊室了。”
路景静静盯着她,“如果你的情况很紧急,我可以让她回来。”
三言两语,路景把情况解释了一遍。
阮梨脑子空空,反应缓慢迟钝,瞳孔也不会转动,宛如死水。
一杯开水,被推到她面前。
阮梨目光很空洞,“不用麻烦她了。”
她是病人。
但是医生也有自己的休息时间。
她不能给别人添麻烦。
她也不想让别人觉得她麻烦。
麻烦,这两个字是禁锢在她心里的一道枷锁。
路景目光一凝,“你手怎么回事?你的脸……”
“摔倒了吗?受伤了?还有你的……”
裤子?
上面有脏污。
路景是医生,对血腥味很敏感。
他看她的手,上面也脏兮兮的,还有一些血污。
阮梨没反应,只是低头去看自己的手。
冻疮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溃烂,她无意识的去擦,就那么擦在羽绒服上。
一下又一下的,动作很重。
像是要在衣服上剐蹭下一层皮。
室内的空气停滞不前。
阮梨这个动作持续很久,眼睛无神,动作就和设定好的程序一样。
她今天是白色羽绒服,血污明显。
阮梨脑子很乱,不知道路景在看什么,甚至不知道该从哪个问题开始回答路景。
她脑子不会思考,记忆力和理解能力都变笨了。
“别激动,别紧张,我什么都不问。你喝点水,我给你拿颗糖,平复一下。”路景眉头紧锁,下意识去开抽屉。
他拿舟舟的糖出来,递到阮梨面前。
路景不是心理医生,但显然阮雾情况不对,跟上次被蒋聿送来医院时候,情况没好到哪里去。
比上次好一点,没有那么崩溃。
那是一种不能诉说的感觉,阮雾看着没什么不正常的。
但只要一接触她的人,就能感觉出来,这个时候的阮雾,哪里都不正常。
她周身竖起了一层厚重的屏障,整个人都被一种沉重的情绪所束缚。
她和人之间,仿佛隔了很遥远的距离。
“谢谢。”她木讷。
路景心脏狂跳,尽力安抚她。
他已经再给医生发信息了。
“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?”
“我可以帮你。”
大概是路景曾经没有恶意对待她,还给过些许的善意和温暖。
阮梨从那双细长的眼眸里感受到了担忧和真诚。
她鼻子一酸,眼泪就跟着掉落下来。
别人说这话,她可能不会相信。
但是路景不一样。
“我先给你处理一下伤口。”路景起身,拿就诊室里的简单医药用品给她处理伤。
阮梨处理伤口也没动,手机放在桌面上。
又开始振动。
阮家老宅已经人仰马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