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梨嘴角弯弯,取下手套。
“是。”
“手上冻疮变严重了。”
她面上看着心如止水,毫无涟漪。
但阮梨还是下意识的撒谎。
不为别的,是担心二哥生气她和沈如念的儿子接触。
她知道二哥是为她好,她有时候也很矛盾。
她好像,一点都没办法讨厌那个汤圆宝宝。
为了避免矛盾,阮梨没说手套是舟舟送的。
裴凛来到她身边,视线沉了沉。
“明天是除夕,明天一早我去接伯父,你跟我一去么?”
“去。”她笑。
她现在回来了,当然要一家团聚。
裴凛说,“蒋聿有说什么吗?”
“没说什么,吃饭的时候碰到了他母亲。”阮梨脱掉羽绒服,去厨房里给自己倒水。
裴凛目光犀利,“她为难你了?”
厨房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。
阮梨的声音温凉,“她不知道我是谁。”
“但是,蒋聿好像发现我……对他母亲的情绪不对劲。”
阮梨陷入了无措和紧张里。
她知道蒋聿这人多疑,会去查。
裴凛拖出一张椅子坐下,眉眼锐利,“他已经查到了死亡证明的事。”
“但是他还在调查,他看样子是还是不死心,不相信你死了。”
“不过没关系,认证我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这是他给蒋聿最有力的一击。
他要让蒋聿母子反目成仇。
蒋聿不是让路景去找阮梨。
那就让路景知道这个死讯。
阮梨不停喝水,来掩饰自己的紧张和焦虑。
她看起来很平静,心底也很乱。
“你别想太多,明天我们一起去接伯父。”裴凛缓缓地说,“你不喜欢阮家,我们不在阮家过年。”
“就在海棠湾,我们自己过。”
阮梨视线一顿,“老宅那边找二哥了?”
裴凛的桃花眼顷刻间就溢满寒意。
“找我又能怎么样?”
“你不喜欢那里,我也不喜欢。”
“如果不是因为你姓阮,我不会踏足那里。”
他早就想跟老宅的人划清界限。
阮梨颔首。
“谢谢二哥。”她声音嘶哑。
不回去就最好,一回去她就会想到奶奶骂她。
那么刻薄恶毒的字眼。
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奶奶能那么尖锐。
她跟蒋聿就算是早恋,但没越雷池一步。
想起这个,阮梨就还是会内耗自己。
……
翌日,一早。
阮梨还在睡梦中接到了老宅的电话,直接就被吵醒了。
电话铃声响个不停。
阮梨知道该来的躲不掉,她接听了电话。
“你是不是不打算做阮家的人了?”
“你忘了你姓阮吗?你不回来吗?”
如果是别人,阮梨就堵回去。
可那头,气息急促的人是她的父亲。
阮梨喉咙被堵住,睡意一下就清醒。
现在才是早上7点。
她和二哥商量8点出发。
老宅这会都把父亲接回去了。
也是。
父亲不知道她不回去,所以肯定会跟阮家人一起走的。
阮父气息粗重,话语凌乱。
“今天是,除夕。”
“不管发生过什么,奶奶做了什么,奶奶还是你的亲人。”
“我们是至亲。”
“回来,我们一起过年。”
她父亲是个文雅温和的人,不会轻易发脾气,对阮梨也是宠着,爱着,要星星不给月亮。
父亲的爱厚重,也是因此,阮梨才害怕面对父亲。
她已经决定要和阮家人撕破脸皮。
不出所料的话,父亲是第一个站出来阻止她的人。
在父亲的眼里,长辈就长辈,小辈不能意气用事。
长辈的错都是可以原谅的。
不。
长辈不会错。
血脉相连的亲人,所以就不能背叛自己的家族。
很久很久。
阮梨都没有回应,那边传来她奶奶的声音。
“伯仁,不是我说你。她能有今天这个样子,都是你惯的。她现在恨我们,就跟恨仇人一样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对不起她。”
“她眼里不仅没有我这个奶奶,也没有你这个父亲。她多少次忤逆不孝,你自己说,怎么办?”
“你这个女儿我是管不住了,我也不想管她了。”
奶奶对她再如何算计,对父亲来说,那是他的亲生母亲。
阮梨又开始头痛,也不想听对面又说了什么。
耳边只有父亲讨好唯唯诺诺的声音。
“妈,别说这种话。梨梨,是我被宠坏了,她只是对我们有怨气。”
“您不能不管她,她是小辈,怎么可能恨你呢?”
那边争吵声不断,她父亲一直退让隐忍。
奶奶步步紧逼,言辞冰冷犀利。
阮梨又想起了那个下午,眼前闪过奶奶那张因为怒意而扭曲的脸。
她头痛欲裂,几乎爆炸。
阮梨扣紧了手指,她挂断了电话。
是的。
她在这个情绪又要崩溃的时候,想起了心理医生说的那一句话。
她奉为金玉良言。
医生说。
【你要远离那些让你觉得你会受到伤害的人。】
远离。
对。
她远离就好了。
她挂了电话,喉咙的哽咽也被逼退。
阮梨直接关机,想隔绝那些难听的声音。
每一个字,都化作了滚烫的烙铁,在她的肌肤上烧毁下一层皮。
阮梨压下所有情绪,把手机关机,带了一点现金。
她径直离开了海棠湾。
她要一个人静一静。
她现在谁都不想见。
老宅的人会来找她,她也不愿意让二哥再看到她崩溃痛哭的样子。
阮梨还带走了治疗躯体化的精神药物。
她走得匆忙,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
阮梨浑浑噩噩的,等了好久才叫了一辆出租车。
她现在脑子很乱,每一根神经都紧绷,仿佛下一秒就要撕裂。
“去哪里?”司机照例询问。
阮梨陷入了某种难以自拔的低落情绪里。
她愣了好半天,才说,“墓园……”
司机都傻眼了。
“今天过节啊,你去墓园?”
阮梨情绪麻木,“嗯。”
“去墓园。”
“麻烦你路过花店给我停一下。”
司机也没说什么了,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和怜悯。
阮梨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,好像天大地大都没有她的容身之处。
寒风在刮。
雪在纷飞。
天地间都是灰暗茫茫的一片。
她唯一能想到的,就是年年的墓。
她没有能去的地方,只有那里。
才是她该去的。
那是她的孩子。
是她的血肉。
她的孩子只有七天,她不知道孩子会喜欢什么,路过花店的时候,她包了一束花。
这束花有点特别,不是真正的鲜花。
而是巧克力和棒棒糖。
阮梨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阴霾。
她的年年会喜欢的。
孩子都喜欢吃糖。
出租车司机在路边等她,阮梨抱着花束出来,找了一大圈,路边没有出租车的影子。
她茫然四顾,大雾弥漫,能见度很低。
路边停了一辆豪车,保镖推着一辆轮椅下来。
除夕节,时间还早,街道上都没什么人。
四周都很寂静,只有轮椅碾压过地面的细微声音。
阮梨眸子如死水平静,冷冷地看着轮椅上的女人。
沈如念直勾勾地望着她。
“阮小姐。”
“有时间吗?我找了你很久,我想请你喝咖啡。”沈如念嗓音柔软如水。
阮梨耳畔嗡嗡作响,像是什么都没听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