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起来。”
清冷的嗓音从头顶一寸寸的沉下来。
声音既陌生又熟悉,阮梨已经给不出反应,很呆滞,她甚至分不清楚这话是不是对着她说的。
但是,奇怪的是这声音却如同冰冷锐利的刀,驱散了她耳畔那些令人恶寒的辱骂声。
奶奶的念叨声,耳朵里的轰鸣声,都消失不见。
她发怔,泪水滚过脸颊,仍旧呆呆地凝视着他。
记忆力和理解力都下降了,大脑变得很笨,停滞了。
时间冗长。
阮梨躯体化症状更严重,原本站直了身体的男人慢慢蹲下身。
他修长有力的手掌精准地扣住她的手臂,他沉着脸,把阮梨从地上拉起来。
那双手骨节张开,蕴含着很强大的力量。
阮梨就跟木头人一样,看着他嘴唇张阖。
他的脸那么近,又那么远。
满是不真实的虚幻感。
“我送你去医院。”
蒋聿说。
焦虑和恐惧,痛苦如影随形,阮梨宛如落水的人,双手抓住他的衣袖。
她额头青筋暴起,精神陷入猛烈波动里。
意识逐渐回笼,她想克制自己,但情绪如同一只巨兽,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。
她怕,怕自己……说出不该说的。
怕自己露出破绽。
可又很极端,她好像又无法拒绝他。
她需要药,身体和精神的反常,只有吃药可医控制。
她没有带药。
因为最近的情绪,在搬到海棠湾去以后,已经慢慢地开始好转。
但现在,她才发现自己从没有痊愈过。
那些被二哥修复好的情绪,只要一涉及到当年的事,就会轰然倒塌。
阮梨跟着他上车,手指尖的力气大到将他的大衣都攥出了褶皱。
一如她此时的心脏,生出了密密麻麻的痛意。
她的理智告诉她,应该远离蒋聿。
但身体她没有办法做主。
她灵魂也脱离躯壳,就看着另外一个自己,像傀儡一样跟着他走。
强烈的激动波动,让阮梨泪水狂流,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,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。
车上的助理看到阮梨,目瞪口呆。
他没记错的话。
这是裴二的未婚妻?
蒋聿眸子深邃,吩咐说,“开车,去路景的医院。”
助理这才回过神,赶紧开车。
阮梨上车就蜷缩在角落里,身体不停战栗,她低着头,害怕任何人的眼神。
但从头到尾,她抓着他的衣袖,没有松开过。
她攥得很紧,手指尖刺入掌心。
车厢内的空气静默到压抑无比。
蒋聿一直盯着她,严峻又冷肃。
此刻的蒋聿不见刚才在老宅里的失控和疯感,依旧是那个威严从容的掌权人,就没有什么可以动摇他的心绪。
他依旧淡漠。
阮梨脸庞麻木,已经分不清楚哪里难受了,全身赏析到处都不舒服。
最严重的,应该是胸口,心悸的感觉让她呼吸困难。
她伸出另外一只抖得不行的手,张开嘴,用牙齿死死的咬住。
不要抖了。
她想停止下来,手脚不听她的使唤。
她为了缓解,麻木地咬着自己的手背。
咬得很深,头发垂落下来,遮掩住了那一双空洞彷惶的眼睛。
她死死的咬着,也感觉不到任何的痛。
她已经被折磨得筋疲力尽。
泪水,从眼睛里流下来。
她仍旧徒劳地睁大了眼睛。
她这个状态明显不正常,蒋聿没出声,给助理吩咐。
“快一点。”
助理都要飙到120码了。
这里到市中心一个半小时的路程,助理三十五分钟就开到了路景的医院。
阮梨满眼忧郁,手背被咬出牙齿印,开始往外渗血珠。
她嘴唇也染血,下车从蒋聿面前经过。
她眼底没有任何情绪,好像,什么都不值得她在意。
路景很忙,找了其他的心理医生来给阮梨看病。
阮梨压着颤抖进入就诊室。
她步子很慢。
心理医生是个很戴着眼镜的女医生,看着就很有亲和力。
医生给她倒水,拿了一片药。
“先喝杯水,没事的。”
女医生眼神很温暖。
阮梨眼神发飘,还没开始说话,就不停地落泪。
她诚恳哀求,“我手抖。”
“我很害怕,我控制不住我的手脚。”
手指尖发麻,去端水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。
只是一件简单的小事,很简单,她就哭得停不下来。
女医生捧住她的双手,掌心温暖她的手。
她慈悲道,“没关系的。”
“你手太冷了,我给你暖暖。”
“一会就不抖了,没有什么问题的。”
双手被淡淡地温暖包裹着,那一刻,阮梨奇迹般的平缓了下来。
她抖动的幅度没有那么大。
“是不是?现在就不怕了,我再给你暖暖。”医生给她搓手。
阮梨有些木讷,没动。
手慢慢就暖了,现在可以自己端水了。
医生鼓励她,“喝水吧。”
“不着急,我们慢慢来。”
她的声音如春日潺潺溪流,浇灌过她遍体鳞伤的心脏。
伤口开始愈合。
喝了水,又吃了一片药。
女医生再次握着她的手,眸子笑盈盈。
“可以告诉我,发生了什么事吗?我能帮上你吗?”
问到这个问题,阮梨的眸子再次陷入黑暗。
她抿唇,沉默地摇头。
不能帮。
没有人可以帮得上她。
医生安慰,“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。”
“你记住我说的话,要远离让你觉得难过的人。”
远离?
她木然,“那是我的家人……”
医生望着她,“让你感觉受到伤害的人,就算是家人……也要远离啊。”
“知道吗?”
阮梨和她对视,眸子黑沉。
家人,也要远离吗?
她摆脱不了。
女医生留下阮梨,轻声细语的聊了二三十分钟。
说是聊,但是女医生从没见过这么棘手的心理病人。
前一秒,她觉得阮梨放松了下来。
但下一秒,阮梨对私人问题,就闭口不说。
没有办法深入了解阮梨经历了什么。
她就不能对症下药。
她只知道,这个心理病人跟其他病人不一样。
她受过很严重的伤害,就算是面对别人的示好,她也穿了一件厚重的盔甲,她躲藏在盔甲里面。
这样,就没有人可以伤害她。
自然的,别人也看不到她经历了什么。
要想打动一个这样的人,不是一次看病就能看好的。
冰冻三尺,非一日之寒。
“你现在觉得好点了吗?”医生温声,“其实,刚才给你吃的不是氟西汀,只是一片维生素。”
“记住我的话,远离任何让你觉得会受到伤害的人。”
“情绪控制不住的时候,你就远离。”
阮梨似懂非懂,红着眼点头。
远离。
远离,所有的一切。
她回来或许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。
医生很有耐心,“下次可以随时找我。”
“你可以留我的电话,任何时候,任何情况,欢迎找我。”
阮梨没有拒绝。
这个医生她不讨厌,她就留了医生的电话。
等到她陷入负面情绪无法打败的时候,她可以给医生打电话。
医生也给她开了药,精神类的药物,但剂量很轻。
让她躯体化严重的时候就服用。
阮梨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,理智已经平复下来,恢复成了正常。
她去楼下缴费,取药。
离开门诊大楼,在转角处看到了冷着一张脸的蒋聿。
蒋聿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短发干净利落,眉眼清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无端就让人感受到一股千军万马的压迫气场。
还有。
祁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