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常参,您要的热茶好了。”骆驿丞的声音忽然响起,他亲自提着一个大水壶来到苏黎的桌子前,看见俩人正在说话,他笑着问道:“孔大夫,你怎么下来了?是梅夫人的身子又不好了吗?唉呀,咱们这里终究不是城里,药材稀缺,你们不如回上京城,抓药也方便些。”
他其实想说上京城有不少好大夫的,但又想着孔大夫本来就是大夫,他不好再多嘴。
苏黎听完这句话后,挑眉问道:“梅掌柜竟已娶妻?怎么上次没见过夫人?”
“是啊是啊。”孔大夫眼睛一转,信口胡诌道:“咱们掌柜都一大把年纪了,娶妻也是正常的,只是我家夫人体弱多病,常年卧病在床,上次是因为旧疾发作,不好相见。”
“这次咱们商队出来,也是因为听说有一位神医云游至陈留,想着寻到神医为我家夫人瞧一瞧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苏黎恍然大悟,“那倒是不巧了,听说梅掌柜至今无一儿半女,我还以为梅掌柜未曾娶妻呢,却不想早已成婚。”
孔大夫觉得自己底子都要被苏黎给掏空了,不是,他从哪里听说掌柜无一儿半女的?哪个大嘴巴四处宣扬?
回头寻到人,他定要赏他几个板子。
“这个嘛!”孔大夫竭力圆下去,“还不是因为夫人身子不好,大夫说……我是说我断定她的身子不宜生育,我家掌柜是个痴情之人,舍不得夫人辛苦,因此膝下至今未有儿女。”
这个理由真不错,孔大夫默默的给自己竖起了个大拇指。
苏黎忽然笑了笑,她眉眼弯弯,语气诚恳的说道:“相逢不如偶遇,烦请孔大夫带个路,某去瞧瞧梅夫人。”
孔大夫瞪大眼睛,“啊?”然后疯狂摆手,“不不不,我等只是一介小民,哪敢叫苏常参去瞧?”
“此言差矣。”苏黎步步紧逼,“梅掌柜对某有救命之恩,今日遇见便是缘分,某去瞧瞧夫人有何不可?莫不是怕我等打搅了夫人?不碍事,某认识几个医术高明的大夫,只是想问明夫人的症状,好日后做个引荐。”
“虽然孔大夫医术很不错,但多一个人相助也不是坏事,孔大夫觉得呢?”
孔大夫:“……”
他救人的时候没看出来,如今看来,这位苏小郎君竟如此难缠?
“那,那请容我去回禀告掌柜一声。”孔大夫退无可退,脑子里一团浆糊,绞尽脑汁拖延时间,“夫人昨夜发病了,今日一早才睡去,我去问问掌柜可好?”
他感觉自己好像是闯了个大祸,生生被苏黎给绕了进去。
苏黎含笑答应,只是笑意不达眼底。
孔大夫战战兢兢的上了楼,敲开厢房门后,他把楼下的事情,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。
今日的梅掌柜没有戴帷帽,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对襟襦袍,剑眉星眸,五官端正,最醒目的就是他的眉毛,左边的眉毛在靠近眉心处有一块显眼的疤痕,像是将他的气运一折为二。
这块疤痕并不难看,相反梅掌柜原本俊秀的长相,因为这道疤痕多了几分英气。
他一开口,艰涩的嗓音到与他的疤痕倒有些相得益彰,“他这是在怀疑你。”
孔大夫此时也反应了过来,面露愧疚道:“都是我不好,年纪大了,脑子就不太好了,我就想着苏小郎君年纪轻轻,看着涉世未深的样子,应该没什么心思,哪知道他三两句便将我给诓进去了。”
梅掌柜摇摇头,没有怪他,“他是大理寺出身,做的就是查案看人的活,他若是有意试探,你越掩饰暴露的越多。”
孔掌柜便道:“左右他已经察觉,不如咱们把人还回去罢?这位小娘子看起来身份贵重,苏小郎君又是可信之人,总不至于害了他。”
他脑洞大开的想着,苏黎这般在意她,兴许是他们是有情人也说不定呢。
梅掌柜沉思片刻,“你方才说跟随苏小郎君来寻人的除了差役,还有其他人?”
“是啊。”孔大夫点点头,“那人看着不像是府衙之人,倒像是大家管事,看起来不是那么好说话。”
孔大夫与人打交道多了,虽心思单纯了些,但也会察言观色,那些权贵之家的管事仆人,身上大多带着高高在上的气势,最是看轻他们这些工商之流。
“若当真如此,只怕这人还不好还回去。”梅掌柜叹气。
他当然能看出救下的人身份贵重,不然也不会仅仅过了一晚上,官府的人便找到了这边,而且还小心翼翼地遮掩她的身份。
当然,在看到她身上的玉佩之后,他多少猜到了她的身份,所以才会更加警惕。
“这是为何?”孔大夫不解,“咱们救了人,把人还回去,不是正好吗?这是好事啊。”
梅掌柜揉了揉额头道:“若是咱们刚发现的时候便将人还回去,那确实是好事,只是现在已经过了一晚上,他们人找过来了咱们再还,反倒有些欲盖弥彰。”
“你刚才也说了,来找人的不仅仅是苏小郎君,还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人,他有可能是那位小娘子的家人不放心派着跟来的,只是他看起来不好相与,若是咱们此时将人还回去,依照他的脾气,你说会不会把咱们与劫匪并论?”
“再或者为了维护这位小娘子的名声,会不会也将咱们全部抓起来?”
倒不是他故意揣测他人,只是出门在外,多想一步总没错。
他们这个商队全都是平头百姓,做的是低贱的营生,又与那位小娘子相处了一个晚上,谁知道那些显贵人家会不会为了维护小娘子的名声,把他们当做歹人抓起来?
再想的恶劣些,兴许还会出现杀人灭口之事。
孔大夫听得一阵后怕,越发愧疚了,“那掌柜的,现在怎么办?要不我随意找个理由推了去?”
他现在无比庆幸方才自己没有冲动,若当真如同掌柜说的那样,那他们这二十多条人命,岂不是要葬送在这里?
“不可。”梅掌柜再次摇头,“他已经开始怀疑了,你若是再推辞,只会增加嫌疑,这样,还按照之前的说法,就说我们是去寻访名医的,把他带上来罢。”
“你也莫要担心,这只是我想的最坏的结果,咱们救人是真,问心无愧。”
孔大夫强行勾勒出一抹笑,“我明白,掌柜的,那我先下去。”
梅掌柜点点头,“去罢,莫要多想,一切有我。”
孔大夫颔首,忧心忡忡的下了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