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逼利诱,重刑加持,宋晋年依然大喊冤枉。
卫栖梧不能在没有实证前,真的把人弄死,只好放他回去。
宋晋年几乎是被抬回去的,不一会儿,方才指认宋晋年那个人,同样浑身是伤被抬了过来。
又过了一会儿,两个宦者再次抬着一个血肉模糊之人进来。
众人勉强辨认出那具血葫芦是崔侍讲。
他的嫌疑最大,午时从水池边走过,前往御书房。
路上觉得蝉声吵闹,叫一众宫人过去御书房那边粘蝉。
就连水池边的宫人也都被他叫去粘蝉,导致康王世子溺水时,身边除了康王世子的仆从外,无人值守。
崔侍讲此时已经意识模糊了,瘫在地上,嘴里喃喃自语,喊的全是冤枉。
他只是怕蝉声惊扰圣上读书,一时好心,万万没想到,会导致康王世子死了。
宋晋年睫毛轻颤...
蝉声。
那蝉声是他在巳时末,趁着所有人不注意,悄悄拿起石头砸出来的。
众蝉受惊,嘶鸣愈发凄厉吵闹,所以才引得崔侍讲命人去粘蝉。
宋晋年没有说谎,人不是他杀的。
当时圣上怀恨在心,将康王世子推入水中,可周遭的宫人,都被崔侍讲叫过去粘蝉了,一时没人注意到这边。
康王世子的侍从,本就是康王府的死士,当时跳下水,把康王世子按到水里。
等死士确保康王世子死了,他自己也将自己浸入水中,淹死在水池里。
营造出侍从来救康王世子,没救成,却一起淹死的假象。
一切环节,宋晋年都没有留下任何证据。
今天与从前唯一的区别,只不过是蝉声大了一些。
然而,找不到凶手,那么所有人都将会是凶手。
皇宫被封锁了三天,外面的风言风语也发酵了三天。
等御书房所有侍讲和师父出宫时,他们已经被褫夺官职,变成了白身。
崔侍讲没能熬过那样的刑罚,在宫门紧闭的第二天夜里,就去世了。
宋晋年一双浸满墨香的手,也因为没有及时得到医治,彻底废掉了。
水池边玩忽职守的宫人,全都处死。
御书房附近的宫人,都被调去辛者库。
而罪魁祸首,康王世子的侍从,反而被封为“忠贞之士”,朝廷以七品官员的规格厚葬。
宋晋年半人半鬼地走出宫门,宋家派人来接,他当即瘫软在地。
再醒来,宋氏族人一脸凝重,虽没有直说,但眼神里带着浓浓的失望和责怪。
责怪他为何就那么巧,在康王世子死的那天,还留在宫里。
作为宋氏族人这一辈最有出息的人,宋晋年曾被族人追捧,现如今,只剩下一地鸡毛。
宋晋年口中苦涩,没有说他是用自己的仕途,甚至自己的命,来换宋氏其他读书人的前程。
跟内阁交易的秘密,他绝对不会透露出去半分,更不必让宋氏族人知晓。
从他懂事的时候起,家中父老就反复跟他强调,宋家虽然中道衰落,可曾经出过五个朱紫袍。
父亲这个顶梁柱被流匪杀死后,母亲一个寡妇,带着她艰难度日。
若没有族人省吃俭用供养他读书,他根本走不到上京,也拜不到楚太傅门下。
所以一直以来,重振宋府门楣,是宋晋年心中第一要事。
当年他身为大雍史上最年轻的三元公,本该前途无量,风光无限,可楚太傅一朝出事,他身为楚太傅的得意弟子,在朝中备受打压。
是内阁向他伸出援手,将他从备受挤压的泥潭里捞了出来,逐步走回仕途,成为圣上的侍讲。
哪怕知道,内阁的帮助是带有目的性的,但宋晋年已经别无他路。
族长请来的大夫,对着宋晋年的手连连叹气:“骨头尽裂,这手是救不回来了。”
宋族长当即老泪纵横:“你可是我们宋氏最有出息的孩子啊。”
宋晋年早在宫里,就接受了这个现实。
对他来说,能活着,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。
看着一脸凄楚的族人们,宋晋年反而没有过分悲伤:“无妨,不能写字,不能入仕,我还可以教书。我是三元公,我还可以为宋氏培养出下一个三元公。”
现在的宋氏,在他的接济下,已经不像从前那般艰难了,读书的孩子也不少。
宋晋年师承楚太傅,如今内阁又欠他一份人情,他有信心扶持这些孩子。
就在屋内气氛一片低迷之时,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女声。
“天下就要大乱了,如鹤公子还怎么培养出下一个三元公?”
夜幕中,一个穿着夜行服的女子悄然到来。
来人揭开衣帽,露出一张国色天香的脸。
宋氏族长当即过去行礼:“老朽见过楚乡君。”
宋晋年艰难地坐起身子:“你怎么来了?”
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候,楚妘到来,可是冒着巨大的风险。
楚妘看出了他的担忧:“太后自顾不暇,不会留意到你这边的。就算留意到,我念着从前的交情,来探望你,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最重要的是,如今太后将她视为一条船上的人,不会因此就怀疑她。
楚妘拿出一些上好的伤药,让大夫给宋晋年用上,就算不能保住双手,也不能让伤口继续恶化。
宋氏族人自然是对她千恩万谢。
楚妘在族人都走后,皱着眉头问道:“你选择为内阁做事,都是为了他们?”
宋晋年虚弱道:“养育之恩,唯有以命相报。”
楚妘没有责怪宋晋年,宋家倾全族之力供养宋晋年读书,的确是天大的恩情。
但楚妘还是道:“可你知不知道,你的行为,即将给天下带来战事灾祸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