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青的面色不停地变换,像是在权衡利弊。
他固然贪恋滔天的权柄,可没了燕云十六州,这大昭的北部,将再也没有任何屏障。
那十六州,是大昭的铁门,是历代先祖用血肉筑成的长城。
一旦失去,北疆门户洞开。
阔野千里,再无险可守。
他几乎能想象到那副画面,北戎的百万铁骑如黑色的潮水般席卷而来,一日之内便可饮马黄河,三日之内就能兵临京城脚下。
到那个时候,他那外孙的皇位又能坐多久?
怕不是龙椅还没坐热,就要沦为亡国之君,被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。
而他吕青,也将从从龙功臣,变成千古罪人!
那名北戎老者看着吕青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,似乎是完全猜到了他心中的担忧与恐惧。
只见他再一次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从容:
“若是你担心你昭国北疆再无关隘可守,这没问题,燕云最南部的两道关隘,你们可以保留。”
老者伸出枯瘦的手指,在沾了茶水的桌面上,随意地画出了两道线。
“瓦桥关、益津关,这两处雄关仍在你们手中,便足以作为一道坚实的缓冲。我主只要燕山以北的土地和人口,对于山南的平原,并无兴趣。”
顿了顿,他看着吕青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抛出了一个重磅的砝码。
“吕大人你放心,这次我是带着我大戎皇帝陛下的无上诚意,以及……藏兵谷某位巨头的诚意来的。”
“藏兵谷?!”
当听到这三个字时,吕青的瞳孔猛地一缩,端着茶盏的手都禁不住抖了一下,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
那可是传说中能左右一国兴衰的神秘势力!
北戎人,竟然能请动藏兵谷的巨头?
这诚意……确实太大了。
大到让他无法拒绝。
至此,吕青的面色终于缓和下来,所有的挣扎和犹豫,似乎都在“藏兵谷”这三个字面前被碾得粉碎。
他想到了嫡长孙刘景舟即将被立为皇太孙,将他外孙登顶的道路彻底堵死。
不争,就是死!
争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!
只要外孙能登上那个位置,他吕青便是权倾朝野的国丈、丞相,吕家便能成为百年不倒的顶级门阀!
至于燕云十六州……只要皇权在手,将来未必没有机会再夺回来!
想到这里,他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决绝。
他重归沉默,再次抬起头时,声音已经沙哑:
“所以,你们要如何帮我?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
见吕青如此回答,那名北戎老者终于畅快地笑了起来,他知道,眼前这个大昭的臣,已经彻底上钩了。
“吕大人快人快语,我们自然也不会让你失望。”
慕容康笑着,从怀中掏出了几张叠好的纸,和一个用锦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,轻轻放在了桌子上。
“全部都在这里。”
“还请未来的大昭国戚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吕丞相,过目。”
吕青的呼吸一滞,眼神死死地盯住了桌上的那两样东西。
他先是拿起了那几张纸,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只看了第一行字,他的眉头就紧紧锁在了一起。
当他看到第二页上,赫然列着几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,而名字后面,都用朱砂画上了一个刺眼的红叉时。
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,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纸张捏穿。
这上面,是一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计划!
.....
他的心在狂跳,一种混杂着恐惧和兴奋的情绪,几乎要让他窒息。
随后,他颤抖着手,拿起了那个小布包,缓缓打开。
布包里,并非金银珠宝,而是一个小小的瓷瓶。
他拔开瓶塞,一股奇异的、无色无味的淡淡气息飘散出来。
吕青贪婪地看着桌子上的小布包和那份计划书,整个人的身体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真是一个好东西!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。
有了这份周密的计划,再配上这瓶来自藏兵谷的奇物。
大事可成!
大事必成!
……
皇宫,御书房。
烛火通明,将墙壁上悬挂的巨大《江山社稷图》照得一片金黄。
永兴帝端坐于龙椅之上,面沉如水。
下方,太子刘标、丞相苏安石分列左右,三省六部的主要官员垂手侍立,整个书房安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轻微声响。
此时,一众君臣,并没有在商议关于立皇嫡长孙刘景舟为皇太孙的事情。
因为这件事情,在数次朝议之后,早就已经定了下来,只待择一吉日,昭告天下。
没有必要再进行商议了。
而今天,在这里商议的事情是另一件,关于南宋要议和的事情。
丞相苏安石上前一步,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份烫金封皮的国书,双手呈上。
“陛下,如今宋国那边又一次递来了求和国书,这已是月内的第八封,言辞比之前更为恳切。
宋国使团目前就在边境线上,等候我朝旨意。”
苏安石缓缓开口道:
“陛下,我们原定的计划是,等春闱结束以后,再让南宋使团来京城。
接下来,我们要如何回复?”
“回复?回什么复!”
苏安石话音刚落,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武将便踏前一步,声如洪钟。
“当然是让他们老老实实的等着!
当初他们背信弃义,与北戎勾结,偷袭我边关的时候,可曾想过有今天?
现在被打疼了,就想求和?
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!”
另一名刚刚从前线轮换回京的将军也当即开口附和:
“所言极是!
就直接晾着他们!
我大昭三十万精锐可都还在边境线上枕戈待旦,粮草充足,耗也能耗死他们!
让他们知道,什么叫天威难测!
他们又敢怎么样?”
武将们群情激奋,但文官之中,却有人有不同的意见。
吏部尚书裴天祥站了出来,他是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人,说话不急不缓:
“陛下,两位将军所言虽大涨士气,但三十万大军日耗钱粮无数,终非长久之计。
我朝刚刚经历北战,国库尚需休养生息,不宜再启战端。”
此言一出,几名武将都向他投去不满的目光。
但吏部尚书话锋一转,继续说道:
“不过,臣也同意晾着他们。
但此举并非为了斗气,而是为了造势。
臣的看法是,这一次先不回复,直接晾着。
他们越是上书,就越是证明他们理亏,越是证明他们着急。
等到他们递上第十封,
甚至第十二封国书时,天下人都会知道,是南宋一意求和,而我大昭占据了绝对的主动权。
到时候再召他们入京谈判,我们才能在谈判桌上,予取予求,占尽先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