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鸿的脸上带着一种深深的、刻骨的鄙夷，那不是针对某个人，而是针对某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存在。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人心的冰冷。
“藏兵谷的那几位巨头，把整个人间当作他们博弈的棋盘。”
“每当天下安定久了，他们便会觉得无趣，然后就在人间掀起战火，各自挑选棋子，重新下注。”
“将天下黎民百姓，当作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。”
话音刚落，商寻的脸色瞬间就变了。
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，都告诉他，藏兵谷是天下的圣地，是心怀苍生的世外高人聚集之所。
可现在，从老祖宗的口中，却听到了一个截然相反，甚至可以说是颠覆性的真相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？”
商寻忍不住失声叫道：
“藏兵谷不是一直都在帮助天下终结战乱吗？”
商鸿冷笑一声，残魂构成的身躯似乎都因为情绪的波动而扭曲了一下。
“帮助？
那不过是他们游戏的一部分罢了。”
“每一次天下动乱，生民死伤者，不计其数。
饿殍遍地，易子而食，那样的惨状，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棋盘上微不足道的损耗。”
“这些人却全然不在意。”
他顿了顿，似乎在回忆着那些尘封的血腥历史，声音愈发沉重。
“从大炎王朝、大赢王朝、大虞王朝、大夏王朝、大商王朝、大周王朝。”
商鸿每说出一个王朝的名字，刘誉的心就不由得沉下一分。
这些都是史书上记载的，曾经辉煌一时，最终却都分崩离析的大一统王朝。
他本以为那是历史的必然规律，是王朝兴衰的周期。
可现在听来，背后竟有如此一只恐怖的黑手在操控。
“纵观天下历史两千年。”
“这几个大一统王朝的覆灭，除了大夏王朝确确实实是因为末代皇帝昏庸无道，自取灭亡以外。
其他的，全都是在家国安定、百姓安居乐业的时候，被藏兵谷硬生生挑起了战乱。”
“当天下战火纷飞，处处狼烟时，他们又会装作人间正派，派出谷中的谋士、强者，去帮助那些他们眼中有潜龙之姿的人，重新一统天下。”
商鸿看向两个已经完全呆滞的后辈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
“那些人，以搅动天下战火为前奏，然后在各自选中的人身上下注。
最后派出自己手下的门人弟子，在人间这个棋盘上进行博弈，并以此为最大的乐趣。”
“人间两千年，绝大多数的战火，连绵不绝的厮杀，都是由他们一手挑起的。”
当商鸿说完以后，整个房间都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刘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商鸿的残魂似乎因为说了太多话，变得有些虚幻，光芒都暗淡了几分。
刘业见状，叹了口气，接过了话头。
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悲怆，仿佛穿越了百年的时光，看到了那场惊天动地的血战。
“百年前的大周王朝，末代皇帝周哀帝，便是一个察觉到了真相的雄主。
他发现了藏兵谷准备再次扰乱天下，让太平盛世重归战火。”
“所以，他才会选择孤注一掷，御驾亲征。”
刘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佩。
“那位皇帝，率领了当时大周的一切，三名陆地神仙，十几名大宗师，以及五十万大军，浩浩荡荡，征讨藏兵谷。”
听到这里，刘誉和商寻都屏住了呼吸。
三名陆地神仙，五十万大军！
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，足以横扫人间任何一个国度。
“但最后……”刘业的声音沉了下去：
“全军覆没。”
“皇帝殉国。”
“三名陆地神仙，尽数战死谷中，五十万大军，尸骨无存。”
“大周王朝经此一役，国力彻底崩溃。
短短一年之内，天下群雄并起，一个好端端的太平盛世，变得战火纷纷，百姓流离失所，千里无鸡鸣。”
刘业转过头，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后代刘誉。
“或许你会觉得，这次动乱，从结果上来看，帮助了我们刘家。
毕竟，你祖宗我，就是在那时候被藏兵谷的几位巨头看重，认为是值得下注的‘潜龙’。
并得到了老鸿的辅佐，这才建立了如今的天下第一强国，大昭。”
刘誉的嘴唇动了动，却没有说话。
因为他确实在一瞬间闪过了这个念头。
若无大周覆灭，又何来大昭的兴起？
刘业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，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。
“可…这一路走来，朕看到了太多的白骨，太多的人间疾苦。
朕的皇位，是踩着数千万人的尸骨登上去的。”
“同时朕也怕，怕我大昭百年之后，也会步了那几个王朝的后尘，沦为藏兵谷那些高高在上的巨头们，下一局游戏的玩乐棋子。
从此我刘家万劫不复。”
刘誉的心猛地一震。
他瞬间想通了很多事情，那些他曾经在学习政务时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，在这一刻豁然开朗。
他试探性地开口问道：
“太祖爷爷，按照大昭当年的国力，您和晋国公联手，是不是随时可以扫平八方，一统天下？”
这个问题一出，刘业和商鸿的眼中都闪过一丝赞许。
刘誉没有等他们回答，便接着说了下去，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，声音也越来越坚定。
“但您担心，一个完全大一统的大昭王朝，在安稳百年之后，会直接成为那些巨头们摆好的新棋盘。”
“所以，您才刻意止住了统一的步伐。”
“在南边留了宋国和南蛮，在西边留了秦国和唐国，北边还留了虎视眈眈的北戎。
这样一来，天下虽然名义上以我大昭为尊，但实际上依旧时有战乱，依旧有博弈的乐趣存在。”
“只要这个旧的棋局还没有结束，他们就不会急着掀翻棋盘，重新开始。”
“您用这种方式，为大昭争取了上百年的安定，对吗？”
随着刘誉的话音落下。
商鸿率先开口，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：
“陛下，不得不承认，您的后人，完全继承了您的敏锐，什么东西，都能一眼看出来。”
“看不出来，也能猜出来。”
随后，商鸿那双深邃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刘誉，笑着开口：
“小家伙，既然你这么聪明，那不妨再猜猜。
我商鸿，出身藏兵谷，甚至我的师父还是当时的一位巨头。”
“为什么，我会背叛师门，帮助别人来对付藏兵谷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