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誉看着王世杰,再一次问道:
“敢不敢?”
声音不大,却像重锤一样敲在金銮殿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朝堂之上,落针可闻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史王世杰的身上。
王世杰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他能感觉到,无数道目光如同利剑一般刺在他的后背上,让他如芒在背。
他不敢开口。互相监督?
说得好听!
燕王刘誉是什么人?
那是永兴帝最宠爱的儿子,是手握重兵的藩王,是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辅国大将军!
他需要贪污吗?
他赏赐的田产、金银,堆积如山,几辈子都花不完!
谁又敢不长眼去贿赂他?
反观自己……王世杰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身为御史,风闻奏事,平日里弹劾百官,看似风光,可水至清则无鱼,自己屁股底下难道就真的干干净净?
那些年节收的“冰敬”“炭敬”,那些门生故旧送来的“贺礼”,哪一桩哪一件,若是真被有心人拿着放大镜去查,都能查出大问题来!
和燕王互相监督,这不等于把自己的脖子主动送到了燕王的刀下吗?
他不敢赌!
刘誉见王世杰久久不语,脸上的笑意更浓了,那笑容在王世杰看来,却比刀子还要冷。
“怎么?
王御史怎么不说话了?”
刘誉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,带着嘲讽。
“不会是……心虚了吧?”
这五个字,如同五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地抽在了王世杰的脸上。
他猛地抬起头,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,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。
身为言官,最重要的就是名声和风骨,若是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认了怂,他以后还如何在朝堂立足?
“燕王殿下,莫要胡说!”王世杰几乎是吼出来的,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心虚:
“本官一生行事,光明磊落,清正廉洁,上无愧于君父,下无愧于百姓,心中坦荡,问心无愧!有何不敢?!”
他挺直了腰杆,强撑着最后的体面。
“问心无愧?”刘誉闻言,微微挑了挑眉,似乎有些意外,但随即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,他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哈哈哈……问心无愧好啊!
问心无愧就好!”
刘誉拍了拍手,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他不再看王世杰一眼,而是转身环视全场,对着御座上的永兴帝和满朝文武,朗声拱手行礼。
“还请父皇与各位大人做个见证!
今日我刘誉与御史王世杰大人立下约定,互相监督!
若我刘誉有贪腐之举,王大人可持此言,取我项上人头!
同样,若王大人有不法之事,本王也绝不姑息!”
话音落下,王世杰的脸色“唰”的一下变得惨白。
他后悔了。
他终于明白自己中了刘誉的计!
这根本不是什么互相监督的君子协定,这是一个阳谋!
一个当着全天下人给他套上的索命绳!
但此刻,君前无戏言,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他已经没有了任何退路。
刘誉却不再理会他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,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笑着走回了原位。
朝堂之上,再度归于一片死寂。
永兴帝看着下方发生的一切,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许,却没有说话。
他清了清嗓子,威严的声音打破了沉寂。
“诸位爱卿,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启奏?”
短暂的沉默后,只见礼部尚书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,他手中捧着笏板,步履沉稳,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。
他走到大殿中央,恭敬地躬身行礼。
“启禀陛下,昨日南宋有加急国书传来,言其议和使团已至边境,询问何时可以进京,商讨战后事宜。”
礼部尚书的声音有些干涩,显然,他也知道在这个时候提南宋,不是什么好时机。
刘誉听到这话,微微一愣。南宋使团?
他记得这事早就该办了,怎么拖到了现在?
果然,御座之上的永兴帝脸色瞬间冷了下来。
“哼!”
永兴帝重重地一拍龙案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吓得不少官员都是心头一跳。
“让他们再等等!”永兴帝的声音冰冷如铁:
“等朕什么时候心情好了,再让他们滚过来!”
不等百官有所反应,太子刘标便上前一步,接过了话头。
他的语气比永兴帝要温和,但话里的意思却同样强硬。
“父皇息怒。
诸位大人,此事我们不必着急。”
刘标的目光扫过全场,声音沉稳有力:
“当初议和,我们是胜利者,本该由他们赶着来求和。
按照原本约定的期限,这件事早就该结束了。
但他们看到了什么?
看到我们和北戎开战,就以为有机可乘,立刻推迟了和谈日期,甚至还在我大昭南境偷偷增兵,妄图趁火打劫!”
他说到这里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现在,看到我们赢了北戎,赢得了前所未有的大胜,他们就又着急忙慌地跑来和谈了?
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!”
“想得美!”
太子的话掷地有声,瞬间点燃了朝堂上积压已久的情绪。
“没错!太子殿下说得对!
就该晾着那帮南宋的软骨头!”
“让他们知道知道,我大昭国威,不容挑衅!”
“臣附议!
必须给他们一个教训!”
一时间,满朝文武,无论是哪个派系,此刻都同仇敌忾,纷纷出声赞同。
眼看群情激奋,刘标抬手虚按了一下,待殿内稍稍安静,他才话锋一转。
“诸位大人,南宋那只是癣疥之疾,不足为虑。
今日朝会,还有一件真正的大事,需要商议。”
大事?
百官闻言,立刻停止了议论,纷纷竖起了耳朵,开始在心中快速盘算起来。
还能有什么事,能被太子称之为“大事”?
刘标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,当即开口说道:
“那便是一个月后,也就是三月份的春闱。
按照惯例,今天朝会,将会任命本届春闱的主考官。”
春闱!
这两个字一出,所有文官的眼睛都亮了。
科举取士,乃是国之大典,而春闱主考官,更是天下读书人瞩目的焦点,门生故吏遍天下的起点!
这是文官集团内部最重要的职位之一!
几乎是下意识的,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一个人的身上,苏安石。
毕竟,这位老相爷已经连续三年主持春闱,门生遍布朝野,德高望重,今年由他继续担任,似乎也是顺理成章。
然而,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,苏安石却站在那里,眼观鼻,鼻观心,神色异常的平静,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关系。
因为他心中早已有了猜测。
今天,这主考官的位置,怕是要换人了。
单单从早些时候,陛下对燕王刘誉那前所未有的封赏上,就能看出端倪。
那个“同尚书令参事”的职衔,几乎等同于给了燕王一个与他这个中书省丞相平起平坐的政治身份。
而这个身份,恰恰是担任春闱主考官最合适的资格之一。
果然,太子刘标的目光转向了他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开口问道:
“苏老相爷,依您之见,当推荐何人,来做今年春闱的主考官呢?”
苏安石不慌不忙地走出队列,对着御座和太子恭敬行礼,声音洪亮地响彻大殿:
“回太子殿下,老臣举荐,上柱国、辅国大将军、同尚书令参事、燕王殿下,担任本届春闱主考官!”
此言一出,犹如平地惊雷!
整个金銮殿瞬间炸开了锅!
嗡嗡的议论声四起,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苏安石,又看看一脸状况外的刘誉。
让一个武将藩王,去主持代表着文官最高荣誉的科举考试?
这……这简直是闻所未闻!
刘誉自己也彻底懵了。
搞什么飞机?
为什么推荐我?
我想清闲度日,不想去主持什么春闱啊!
批阅那些之乎者也的破文章,想想都头皮发麻!
只见苏安石对周围的震动恍若未闻,不慌不忙地继续开口,陈述着自己的理由:
“老臣认为,燕王殿下有‘诗仙’之美名,其诗才冠绝天下,更是当今文圣师弟,在天下文坛的地位,可以说是首屈一指。
由燕王殿下担任主考官,必能选拔出真正的国之栋梁,天下士子也无不心服口服!
此乃众望所归!”
听到苏安石的话,还不等朝臣们消化这惊人的提议,御座上的永兴帝已经龙颜大悦,当即一拍龙案,直接拍板!
“好!说得好!
就依苏老相爷所言,本届春闱主考官,便由燕王刘誉担任!”
刘誉整个人都傻了,这……这就定了?
这么随意的吗?
都不问一下我这个当事人愿不愿意吗?!
他刚想出列开口拒绝,就看到永兴帝正笑着看向他,眼神里充满了鼓励。
“燕王啊,你岳丈苏相爷可是连续三届春闱的主考官,经验丰富。
这一段时间,你可要多多向他请教,莫要辜负了朕和天下士子的期望啊。”
“不是,父皇,我……”刘誉急了,刚想说自己干不来这活。
但永兴帝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,直接大手一挥,中气十足地宣布:
“好!此事已定!
退朝!”
话音落下,太监尖锐的唱喏声随之响起。
刘誉:“(⊙_⊙)”
我是谁?我在哪?发生了什么?
不远处的秦王刘纲,憋着笑,肩膀一耸一耸的,冲他挤眉弄眼:
“(≧∇≦)ノ”
太子刘标则是给了他一个“贱兮兮”的眼神:
“ (¬、¬)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