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标看了一眼快要睡着的刘誉,当即开口:
“昨日,孤与燕王在闲聊时,燕王给孤提了一个建议,燕王认为我大昭在地方上,只设置布政使、指挥使,是有疏漏的。”
他声音清朗,回荡在金碧辉煌而又肃穆庄严的太和殿内,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击在百官的耳膜上。
有疏漏?
听到太子刘标的话,这三个字成了几乎在场所有百官心头共同的疑问。
要知道,布政使司主理一省民政、财政,指挥使司统管一省军务、卫所。
这一文一武的两个地方机构,从前朝先周时期便已奠定雏形,历经改良,至今已稳定运行了至少两百年。
两百年的祖制,早已被证明是行之有效的,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“疏漏”?
不少老成持重的官员眉头紧锁,下意识地看向了御座之上的永兴帝,却见皇帝面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,显然是早已知情。
这一下,众人心中更是咯噔一声。
这绝不是太子一时兴起,而是酝酿已久的深水炸弹。
只听刘标不理会众人的惊愕,继续用他那平稳而有力的声音开口说道:
“具体疏漏是什么呢?
就是监察。
地方目前只有军政两个平级机构,但没有一个和这两个机构平级的监察机构。
布政使与指挥使互不统属,权力巨大,一旦相互勾结,便能一手遮天,欺上瞒下。
这便是使得地方官员的腐败屡禁不止,朝廷政令不出州府的根本原因。”
“所以,燕王就向孤提议,在地方上增设一个监察使司,主管地方官员的监察以及考核,与布政使司、指挥使司平级。
三司互不隶属,互相监督,共同向朝廷负责。
从而,在地方上形成军、政、监三权分立的格局。”
刘标说到这里,话音微微一顿,锐利的目光扫过阶下百官,似乎是刻意留给他们一些消化这惊天言论的时间。
轰!
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,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三权分立?”
“在地方增设监察使司?”
“这……这简直是闻所未闻!
动摇国本啊!”
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。
站在文官之首的丞相苏安石,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猛然一亮,花白的眉毛挑了挑。
他捻着胡须,在心中飞速盘算。监察使司……三权分立……妙!
实在是妙啊!
此举若成,便如在地方官场这潭浑水中投入无数鲶鱼,能最大程度上搅动风云,让那些贪官污吏无处遁形,更能将地方权力牢牢收归中央。
这燕王,果然不是池中之物!
然而,有人欢喜便有人愁。
御史台的官员们此刻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。
他们的职责便是监察百官,风闻奏事,乃是天子耳目。
虽然实际上对京官的约束力远大于地方官,但名义上,天下所有的官员都在他们的监察范围之内。
如今太子提议另设一个与布政使、指挥使平级的监察使司,这不就是明摆着要从他们御史台身上割肉,分走他们手中最核心的权力吗?
一时间,几名御史交换着愤怒而又不安的眼神,袖中的拳头已然攥紧。
刘标将下面这些文武百官的反应尽收眼底,心中了然。
他知道,该让提出这个震撼想法的真正主角登场了。
他觉得众人消化的应该差不多了,便直接抬手,遥遥指向了那个还在龙椅一侧,努力睁着眼睛,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弟弟。
“各位大人,接下来你们可以发表自己的看法。
当然,如果有什么疑问,可以请教此法的提出者。
燕王,刘誉!”
刘标在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,故意提高了音量,如同洪钟大吕,在刘誉耳边炸响。
原本眼皮还在打架,神游天外的刘誉,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,惊得一个激灵,猛然清醒过来。
他茫然地抬起头,对上了满朝文武或好奇、或审视、或敌意的目光,以及自家兄长那带着一丝“看好戏”意味的笑容。
什么情况?
刘誉心中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,但脸上却不动声色,迅速进入了状态。
他还没来得及完全理清头绪,一名御史台官员便按捺不住,从队列中站了出来,手持笏板,高声奏道:
“臣觉得,设立所谓的监察使司,纯属多此一举!
其一,设立一个新的中央机构,意味着会多出成百上千的新官员,从监察使到九品吏员,俸禄、公廨、车马,靡费甚巨。
这会极大地增加国库的负担,于国无益。”
“其二,监察百官之责,我御史台自立朝以来便一力承担。
我等御史,不畏强权,弹劾不法,足以澄清吏治。
另设机构,不过是叠床架屋,职能重叠罢了!”
这位御史说得义正辞严,条理清晰,引得不少官员暗暗点头。
仔细一听,似乎确实很有道理。
此时的刘誉已经睡意全无,他看着那名慷慨陈词的御史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,缓缓开口:
“这位大人,你说你们御史台对京城的官员有一定的监督作用,本王姑且还能信上三分。
毕竟都在天子脚下,抬头不见低头见。”
“但你若是说对地方上的监督,在本王听来,纯属狗屁!”
“狗屁”二字一出,满堂哗然。
谁都没想到,燕王竟在朝堂之上如此粗俗无礼。
那名御史更是涨红了脸,气得浑身发抖。
刘誉却仿佛没有看到,他站起身,踱了两步,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御史台官员的队列:
“本王问你们,你们这些身子娇贵、满口之乎者也的御史们,一年到头,有几人真正走出过京城百里之外?
又有谁真正去过下方的州、县,亲眼看过那里的百姓是如何生活的?
亲耳听过那里的冤屈是如何堆积如山的?”
听到刘誉这毫不留情的质问,那名御史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,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因为刘誉说的,是事实。
他们所谓的巡查地方,大多是快马传驿,住在最好的驿馆,看的都是地方官准备好的“样板”,如何能知晓真实情况?
他惭愧地低下了头。
刘誉冷笑一声,接着开口:
“至于你口中那所谓的增加朝廷负担,本王觉得更是杞人忧天!
只要下面那些官员少贪一点,少腐败一些,朝廷的赋税能足额收上来,工程能保质保量完成,就绝对能为朝廷减少一大笔无法估量的支出!
这哪里是增加负担?
这分明是可以反向充盈国库的万全之策!”
“你们不要试图质疑本王的话!”刘誉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股沙场之上磨砺出的杀伐之气:
“本王从创立锦衣卫到现在,惩办了多少贪官污吏,你们心里清楚得很!
那些人贪墨的银两,哪一笔不是民脂民膏?
本王可以告诉你们,本王随便查抄几个官员的府邸,所抄没的银两,都足够支撑我大昭打一场大型的边境战争!
这些,你们也都是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的!”
刘誉的话音落下,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。
他所说的这些,都是实打实的发生过的战绩,无人敢于反驳。
锦衣卫抄家的雷霆手段,那一箱箱从贪官府邸地窖里抬出来的金银,至今仍是京城官员们夜里的噩梦。
那名出言反对的御史,脸色由红转白,最后灰溜溜地、十分自觉地退回了队伍里,再不敢多言半句。
朝堂一度陷入了长久的沉寂,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。
但很快,这片寂静被打破了。
文官队列之首,须发皆白的当朝丞相苏安石,缓步走了出来。
他颤巍巍地来到大殿中央,没有看皇帝,也没有看太子,而是转身面向了刘誉,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