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自己二哥这句别开生面的问候,刘誉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。
他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,那股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动摇的心神,在这一刻,却被这句话搅得七零八落。
“二哥,我怎么感觉,我没死你很失望啊。”
刘纲猛地一甩缰绳,沉重的战靴踏在积雪上,发出“咯吱”一声闷响。
他大步流星地走来。
刘誉也利落地翻身下马,迎了上去。
兄弟二人,在这片属于敌国的酷寒雪原上,相向而行。
“放你娘的屁!”
刘纲粗犷的声音再次响起,他一把抓住刘誉的肩膀。
“全天下都在传!
有的说你被围困在上庸,身负重伤!
有的说你已经战死沙场,尸骨无存!
传得多了,他娘的就跟真的一样!”
刘纲说着,一双大手开始不客气地在刘誉身上四处拍打、检查,从胸甲到臂铠,发出“砰砰”的闷响。
那动作粗鲁,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辩的急切与关怀。
“你哥我,这两万兄弟,就是打着为你报仇的旗号杀过来的!
现在看到你这这家伙还好端端站在这儿,可算是让我这颗心落回肚子里了!”
他的手顺着刘誉的铠甲一路向下,最后停在了他的腰腹之间,作势就要探下去。
“来,让哥看看,你最重要的零部件还在不在。”
刘誉的脸瞬间黑了,身体反应比脑子还快,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,拉开了距离。
“好的很,不用看!”
刘纲看着他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,紧绷的脸终于彻底垮掉,露出了一个张扬而熟悉的笑容。
他摇了摇头,笑骂道。
“你小子,小时候光着屁股的样子你哥我又不是没看过,现在倒是藏着掖着了。
看来,咱们已经不是好兄弟了。”
这句玩笑话,瞬间将时光拉回了十几年前的京城。
刘誉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了整整十岁,却依旧带着少年般洒脱不羁的二哥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他的这几位皇兄,除了大哥刘标。
待他最好的,便是眼前这位被封为秦王的刘纲。
他还清晰地记得,小时候,就是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哥,带着他爬上宫墙,偷看那些宫女沐浴。
结果被发现,二哥扛下了所有的责罚,自己却连一根手指头都没被碰。
那股久违的亲情,在这冰天雪地的异国他乡,显得格外滚烫。
刘誉压下翻涌的情绪,将话题引回了正轨。
“二哥,你这两万骑兵,是直接从你的封地,千里奔袭而来的?”
刘纲眉毛一扬,那份属于藩王的骄傲与悍勇展露无遗。
他毫不含糊地点了点头。
“没错!
两万秦地精锐铁骑,一路向北,再折向东,千里奔袭!
怎么样,帅不帅?”
刘誉的眉头却皱了起来,眼神中满是担忧。
“帅是帅,可这叫孤军深入!
你就不怕被他们的大军合围,全军覆没吗?”
刘纲却满不在乎地大笑起来,他再次上前,这一次,直接伸出长臂,用力搂住了刘誉的肩膀,将他带向自己。
“怕什么!”
“现在北戎境内空虚得很!
沿途的部落不是被烧了就是被屠了,连个像样的哨卡都凑不齐。
你哥我这两万骑兵,在这里,完全可以横着走!”
说着,刘纲的目光扫过刘誉身后那支军容严整、杀气凛然的三万大军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“这不,老九你不也一样孤军深入了吗?”
他的手在刘誉的背甲上重重一拍。
“走,一块干票大的?”
刘誉抬起头,迎上了自己二哥那双燃烧着疯狂战意的眼睛。
两兄弟在寒风中对视,无需更多的言语。
下一刻,两人同时咧开嘴,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在寂静的雪原上,显得格外刺耳,也格外令人热血沸腾。
“走!”
“干南都!”
……
北戎南都。
作为北戎在南境最重要的政治与军事中心,这座城市确实称得上雄伟壮阔,高大的城墙由黑色的巨石砌成。
在惨淡的星光下,如同一头匍匐的远古巨兽,散发着冰冷而压抑的气息。
论规模,丝毫不输大昭的京城。
此刻,城内驻扎着一万城防军,以及两万拱卫北戎皇帝的禁卫军,总计三万兵马。
但城墙上的防务,却显得松垮散漫。
城楼内,温暖如春。
巨大的火盆烧得正旺,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浓郁的肉香和酒气混合在一起,弥漫在整个空间。
几名身穿高级将领铠甲的北戎军官,正围坐在一起,大口吃肉,大碗喝酒。
“来来来!干了这碗!”
“喝!喝!”
“巴图将军,再来一块肉,这羊羔子,嫩得很!”
一片喧闹热闹中,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一名面容尚显稚嫩的年轻将领站起身,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忧虑。
“各位将军,陛下的主力正与大昭军队在上庸对峙,战事吃紧。
我们在这里彻夜饮宴,若是喝醉了,今晚的城防……”
“唉,元冲啊,你就是太紧张了。”
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老将军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的话。
“上庸离咱们这儿,少说还有上百里地!
大昭的主力全被牵制在那儿了,哪有兵力打到我们南都来?
你放一百个心!”
老将军说完,抓起一条羊腿,又大口撕咬起来,不再理会他。
元冲看着这群醉醺醺的同僚,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他无奈地叹了口气,转身走出了温暖的城楼。
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,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。
夜空昏沉沉的,一片乌云遮蔽了本就惨淡的星光。
城墙上,巡逻的士卒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靠着墙垛偷懒,手中的火把也举得有气无力。
这里的所有人,从将军到士兵,都沉浸在一种虚假的安全感中。
他们不相信,也不认为,会有敌军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兵临城下。
他们不知道。
就在他们脚下,就在城墙的阴影里。
五万大军已经如同黑色的潮水,无声无息地铺满了城外的雪原。
更有数千名身手矫健的步卒,已经借着夜色的掩护,悄悄摸到了冰冷的城墙脚下。
他们如同最耐心的猎手,潜伏在黑暗中,等待着最后的信号。
当所有的兵马都已就位。
当所有的利刃都已饥渴。
刘誉站在大军的最前方,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。
剑身与剑鞘摩擦,发出一声低沉而清越的龙吟。
那声音,是这片死寂雪原上唯一的声响。
他高高举起长剑,剑尖直指前方那座沉睡在黑暗中的巨城。
一道冰冷、低沉,却足以让五万将士热血沸腾的命令,从他的喉咙中迸发而出。
“杀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