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州城的城墙上,战鼓声已经持续了太久。
苏晏握着鼓槌的手指早已失去了知觉,虎口处崩裂的伤口渗出鲜血,将暗红色的木柄染得湿滑。
每一次挥动,都牵动着全身的肌肉剧烈痉挛。
她的视线被汗水和泪水模糊,远处的战场只剩下扭曲的轮廓。
战鼓不能停。
这是她唯一的念头。
当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地平线,苏晏身形晃了晃。
沉重的鼓槌脱手坠地。
咚的一声,在嘈杂的战场边缘显得微不足道。
她的身体顺着鼓面滑落,意识在剧烈的眩晕中彻底沉入黑暗。
“王妃!”
沁儿尖叫着冲上前,在苏晏倒地前死死抱住了她。
陈柔脸色惨白,手忙脚乱地探向苏晏的鼻息。
“只是累晕了,快,带王妃回府衙!”
两名女子在亲兵的护卫下,跌跌撞撞地扶着苏晏走下城墙。
就在这时,北方的地平线上,又一道黑色的浪潮翻涌而来。
那是卫青所部的后续八万精锐。
铁蹄踏碎了枯草,密集的马蹄声汇聚成闷雷。
战场上的北戎骑兵已经厮杀到了极限。
他们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围猎,却没想到落入了陷阱。
随着这八万生力军的加入,燕军的包围圈开始迅速收缩。
胜利的天平,在这一刻发出了沉重的倾斜声。
破晓时分,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。
燕州城西侧,一道狂暴的吼声震彻云霄。
“燕人张翼德在此!
谁敢与我决一死战!”
张飞单骑冲阵,丈八蛇矛如蛟龙出海,所过之处血肉横飞。
在他身后,数万援军如决堤的洪水,瞬间冲垮了北戎残存的侧翼。
紧接着,东面尘土飞扬。
许褚赤裸着上身,提着大刀,带着麾下猛士衔尾杀来。
此时的燕州城下,燕军旌旗遮天蔽日。
四十万大军,将北戎军死死钉在了这片土地上。
呼延寿站在帅旗之下,握着刀柄的手在剧烈颤抖。
他看着周围不断倒下的士兵,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北戎勇士被燕军成片地收割。
“王爷……撤吧!”
一名将领满脸血污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音。
呼延寿环顾四周,视野所及之处,尽是燕军的战旗。
三十万北戎残军被切割成无数小块,各自为战,败亡只是时间问题。
“撤?”
呼延寿惨笑一声,眼底满是狠戾。
“往哪撤?那里还有我们的退路?!!”
他知道,自己已经输掉了所有筹码。
“传令亲卫营,弃掉重甲,向西突围!”
呼延寿翻身上马,最后看了一眼那正在被屠戮的三十万大军。
这些都是他的根基,是他争霸天下的资本。
现在,他只能亲手将他们丢进地狱,换取自己一线生机。
五千名北戎最精锐的骑兵开始疯狂冲撞。
他们像一把尖刀,试图在燕军合围的缝隙中撕开一道口子。
而那被抛弃的三十万大军,甚至还不知道他们的统帅已经逃离。
随着战场的消息向外扩散,刘誉重伤濒死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往各地。
京城,城南的一处茶馆。
这里往日里多是些闲散汉子,今日却挤满了神色凝重的酒客。
茶馆老板连茶水都忘了续,他撑着柜台,听着堂内的议论。
“你们听说了吗?
燕王殿下……怕是回不来了。”
一名老者放下茶碗,重重叹了口气。
旁边的一名中年人瞪起眼睛,语气中带着浓浓的疑惑。
“前些日子不是还说,燕王殿下胆小如鼠,连北戎的面都不敢见就退到了燕州吗?”
“放屁!”
角落里,一名年轻人猛地拍响了桌子。
震得茶具叮当乱响。
“那是佯退!那是为了把北戎四十万大军引进包围圈!”
年轻人眼眶发红,声音带着颤抖。
“四万对四十万!燕王殿下亲自带头冲阵,身上受了十几处贯穿伤,肠子都流出来了,还在喊杀敌!”
“他要是胆小鬼,全天下还有真汉子吗?”
茶馆内陷入了诡异的寂静。
那些曾经在坊间辱骂过刘誉的人,此时都低下了头。
愧疚的情绪在空气中蔓延。
舆论的风向在这一夜之间,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。
曾经的“怯懦王爷”,如今成了燕云的脊梁,成了大昭的战神。
类似的谈论,在很多地方都有上演。
可以说,之前有多少人在骂刘誉,现在就有多少人在赞扬刘誉。
舆论就是如此,很容易就会发生变化,可能上一秒全天下都在赞誉,下一秒就可能全天下唾骂。
可见,掌握舆论,是多么的重要。
皇宫,东宫。
刘标正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。
踏踏踏踏......
急促的脚步声在廊道间响起,打破了东宫的宁静。
一名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,由于跑得太快,在门槛处狠狠摔了一跤。
他顾不得疼痛,直接跪在地上,声音变了调。
“太子殿下!燕云急报!”
刘标握着象牙箸的手猛地一紧。
他站起身,由于动作太猛,带倒了身后的椅子。
“讲!”
“燕王殿下……为了拖住北戎大军,亲率孤军血战。”
太监低下头,身体抖如筛糠。
“如今燕云大捷,但燕王殿下……重伤濒死,命在旦夕!”
刘标只觉得大脑中轰的一声巨响。
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全部消失,只有“重伤濒死”四个字在反复回荡。
“你……再说一遍。”
刘标跨步上前,一把揪住太监的衣领,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。
他的双眼瞬间布满血丝,由于过度用力,指甲深深陷入了太监的肉里。
“燕王殿下……命在旦夕!”
太监颤声重复。
刘标胸口剧烈起伏,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腥甜。
他想压下去,却根本控制不住。
噗——
一口鲜血喷溅而出,染红了面前洁白的桌布。
刘标脚下一软,整个人瘫倒在地上。
“殿下!”
“快传太医!”
周围的侍卫和内侍乱作一团。
刘标挣扎着推开众人的手,他的指缝间全是血迹,脸色惨白得吓人。
“郑虎……传令郑虎!”
他死死抓着一名近身侍卫的手腕,声音嘶哑而坚决。
“集结东宫六卫!北城门外待命!”
“殿下,您现在不能动弹啊!”
侍卫统领跪在地上恳求。
刘标摇晃着起身,推开扶他的内侍,踉踉跄跄地向大殿外走去。
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重,仿佛脚下踩着的是刀尖。
刚到殿门口,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传来。
永兴帝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,面色铁青地走了过来。
皇帝的眼中同样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悲恸。
他看着满身血迹、状若疯狂的刘标,眉头紧锁。
“标儿,你集合东宫六卫,要做什么?”
刘标抬头看着自己的父皇,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敬畏,只剩下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。
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,任由嘴角的鲜血滴落在胸前的蟒袍上。
“我要去找我的弟弟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