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州。
城头上的风灯在夜风中摇曳,光影在冰冷的墙砖上晃动,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“王爷,斥候刚刚传回的消息,北戎大军的前锋距离燕州已不足百里。”
李安国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,他身上的甲胄在走动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“看这速度,天亮之前,呼延寿的主力必然兵临城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站在城楼边缘,眺望北方夜空的年轻藩王,压低了声音。
“以呼延寿那股疯劲,恐怕不会休整,抵达便会立刻攻城。”
“王爷,是否……先安排人手,将王妃送出城去?
往南走,总归是安全的。”
夜风吹动刘誉的王袍,猎猎作响。
他没有回头,目光依旧凝视着那片无尽的黑暗,仿佛能穿透夜幕,看到那支正在奔袭而来的钢铁洪流。
他缓缓摇头。
“不必。”
“我刘誉的妻儿,就在这燕州城中。
我若将自己的家眷送走,城中数万将士会如何看我?”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李安国的脸上,眼神清亮。
“这会让所有人都以为,本王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退路。
军心一散,这仗,便不用打了。”
“无论此战计划成功与否,燕州,本王寸步不退!”
这句话,掷地有声。
李安国心头一震,看着眼前这位年轻藩王的身影,那份从容与决绝,让他发自内心地感到一种敬佩。
这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提点保护的九皇子,而是一位真正能顶天立地的统帅。
他身上,已经有了视死如归的气魄。
事实上,那封来自京城的斥责圣旨,数日前便已传遍了燕州。
削去王爵,贬为庶民。
这在天下掀起轩然大波的旨意,在燕州的核心圈子里,却没有激起半点涟漪。
无论是廖先锋、姜兴汉,还是卫青、赵云、张飞、许褚这些绝对心腹,都心知肚明。
放弃上庸,本就是早已定下的棋局。
永兴帝的这封诏令,不过是演给天下人看的一出戏,一剂用来平息汹涌舆论的猛药。
可这出戏,也给刘誉敲响了警钟。
他站在城楼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城垛。
舆论。
无形的刀,杀人于千里之外。
这一次,有父皇和大哥在京城配合,他可以安然无恙。
可下一次呢?
长此以往,他终究会被那些文官的口诛笔伐所困。
等到这次北戎之战尘埃落定,必须立刻着手,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喉舌。
一个能够引导、甚至掌控舆论的机构。
他的脑海中,浮现出两个字。
报纸。
一支笔,胜过千军万马。
一个声音,能抵十万雄兵。
他要让自己的声音,传遍大昭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李伯。”
刘誉的思绪从长远的规划中抽离,重新聚焦于眼前的危机。
“清点过了吗?
我们城中,现下还有多少可战之兵?”
李安国立刻躬身,沉声回禀,语气中再无半分犹豫。
“回王爷,原燕州守军,经过前次精简整编,尚余两万精锐。”
“燕王卫,满编一万人。”
“另有姜兴汉将军自上庸带回的守军,两万五千人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炯炯。
“合计五万五千人!”
五万五千。
这个数字在刘誉的心中盘旋一圈,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分。
兵力足够了。
只要那边负责合围的兵马不出差错。
只要呼延寿的大军,真的如同计划那般,一头撞向燕州城这块坚硬的铁板。
那么这一战,胜负的天平,已然向他倾斜。
但……
刘誉的目光再次投向北方。
战场之上,瞬息万变。
真的所有事情,都能按照剧本上演,如人所愿吗?
……
与此同时。
北戎,南都城。
这座曾经属于呼延寿部族的王城,此刻正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血气笼罩。
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腐败混合的恶臭,引来了成群的乌鸦,在城中盘旋,发出沙哑难听的叫声。
城内,街道上,随处可见凝固的黑褐色血迹。
往日繁华的街市,此刻死寂一片。
北戎征南大将军,公孙卓。
这位深受北戎皇帝完颜天怜信赖的嫡系将领,率领着二十万北戎最精锐的狼骑。
在呼延寿倾巢而出,挥师南下进攻燕云之际,如同一柄从背后捅入的尖刀,精准而无情地占据了这里。
城中所有归属于呼延寿部落的族人,无论男女老幼,尽数被屠戮。
公孙卓用最血腥的手段,宣告了这座城池的新主人。
将军府内。
一名身披重甲的偏将大步走入,在公孙卓面前单膝跪地,神情恭敬。
“将军,探马飞报,呼延寿主力已越过边境。
除了在燕云景县留下一万兵马作为后手,其余兵力未在任何一处驻守,全军的目标,直指大昭的燕州城!”
“嗯。”
公孙卓正背对着他,擦拭着一柄弯刀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淡淡的音节。
他将弯刀缓缓归鞘,动作优雅,不带一丝烟火气,仿佛刚刚完成的不是擦拭,而是一场神圣的仪式。
随后,他踱步到房间中央悬挂的巨大舆图前。
那是一幅极其详尽的地图,不仅有北戎全境,更有燕云十六州的每一座城池,每一条河流,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他的手指,落在了图上燕云十六州那片富饶的土地上。
“传令。”
“留一万兵马驻守南都。”
“其余大军,即刻启程,直接进入上庸城。”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滑动,点在了另外两个州的位置上。
“而后,分兵占领儒、妫二州。”
说到这里,公孙卓的嘴角,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。
那笑容里,满是毒蛇般的阴冷与算计。
“就让呼延寿那个蠢货,在前面替我们冲锋陷阵,尽情地消耗大昭的国力。”
“我们,就在他的身后,默默享受他用鲜血换来的战争成果。”
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“野心”的火焰,炙热而疯狂。
“等到他与燕王刘誉拼到两败俱伤,筋疲力尽之时……”
“我们再出手,一举拿下呼延寿的残兵,以及那位大名鼎鼎的燕王刘誉。”
“还有,整个燕云十六州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