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舟车劳顿,让倦意很快找向她。
苏晏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,眼睫轻颤,最终归于平静,枕着刘誉的臂弯,沉入了梦乡。
梦里,或许有那个热闹的燕王府。
刘誉静静地凝视着妻子的睡颜,烛火摇曳,在她恬静的脸庞上投下柔和的光晕。
他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臂,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。
为她掖好被角。
他起身,动作轻缓地披上架子上厚重的玄色大氅,系带的瞬间,屋内的暖意便被隔绝在外。
门被无声地推开,一股夹杂着冰雪气息的寒风瞬间灌入,吹得烛火一阵狂舞。
刘誉没有回头,径直迈入了那片深沉的夜色之中。
屋外,是一个被冰雪覆盖的死寂世界。
月亮躲在厚实的云层之后,只透出一点微弱的惨白,让茫茫的白雪泛着一层幽光。
赵云早已牵着马在廊下等候,他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,却站得如同一尊雕塑。
看到刘誉出来,他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。
两人没有言语,默契地翻身上马。
马蹄踏在厚厚的积雪上,发出沉闷的“噗嗤”声,压下了青石路面本该有的清脆回响。
夜巡的卫兵见到王爷的旗号,纷纷肃立行礼,目送着两骑绝尘,向着北城墙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风在耳边呼啸,卷起的雪沫抽打在脸上,带来针刺般的微痛。
北城墙,城楼之内。
李安国独自一人坐在炭火盆前,火舌舔舐着木炭,发出细微的哔剥声。
一壶热茶在火上“咕嘟”着,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,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。
他的目光有些失焦,透过跳动的火焰,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。
同样的城楼,同样的炭火煮茶。
只是,身边少了一个人。
这城楼的每一块砖,每一道风干的刻痕,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,只是颜色更深了些,岁月的痕迹更重了些。
他记得,她最喜欢站的位置,就是窗边,可以俯瞰整个燕云大地。
她的红甲,比这炭火还要炽烈。
她的长枪,比天边的流星还要耀眼。
李断虹。
那个惊艳了他一生的名字,那个战功赫赫的燕云大都督。
“永兴四年,你战死。”
李安国伸出手,对着虚空喃喃自语,仿佛在触摸一个看不见的轮廓。
“也是那一年,我心灰意冷,离开了燕云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被时光磨砺过的粗粝。
“如今,是永兴二十一年。”
“十七年了,我又回来了,断虹。”
一股压抑了十七年的滔天恨意,在他的胸腔中翻涌。
“这一次,我不会再退了。”
“我会亲手,用我的拳头,一寸寸砸碎耶律墨渊的骨头!”
“我要用他的血,来祭你的在天之灵!”
“王爷!”
城楼外,卫兵恭敬的通报声陡然响起,将李安国从复仇的深渊中惊醒。
他猛地回神,眼中的血色迅速褪去,恢复了平日的沉稳。
他当即起身,大步走出城楼。
月光下,刘誉的身影挺拔如松,肩上落着雪花,正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李安国躬身,抱拳行礼。
“王爷!”
刘誉笑着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必多礼。
“李伯,这么晚了还在值守,辛苦了。”
他的声音温和,驱散了几分夜的寒意。
“我就是睡不着,来视察一下燕州的城防。”
说完,刘誉转身,走到了城墙的垛口前,双手扶着冰冷的墙砖,向着无尽的北方黑暗望去。
就是这里。
分毫不差。
当初在落难河畔的“同心桥”中,他看到的那个未来碎片,苏晏就是站在这里,日复一日地向北眺望。
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。
他不确定那是真是假,但那种心如刀割的痛楚,真实到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滞涩。
他绝不允许那一幕发生。
“王爷,外面风雪大,寒气重,不如进城楼里暖和一下。”
李安国沉声开口,他能感觉到刘誉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凛冽气势。
刘誉缓缓点头,收回目光。
他与赵云一同步入了城楼。
……
云州之北,三十里。
夜色是最好的掩护。
上万名北戎骑兵汇成一股黑色的铁流,在雪原上无声地涌动,马蹄被厚布包裹,将声音压到了最低。
他们如同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,目标直指前方那座沉睡的巨城,云州。
领头的,是北戎三品悍将,呼延威。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眼中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芒。
此刻的云州城内,万籁俱寂。
近十万百姓正沉浸在梦乡之中,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。
城南,一处隐蔽的宅院。
云州守将赵守德已经换上了一身便服,他集结了自己最心腹的一万兵马,悄无声息地向着南门移动。
他的心腹早已将北门的大门铰链破坏,城门虚掩,只需轻轻一推,便能洞开。
一座失去了主将,兵力空虚,门户大开的城池,等待它的,将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。
终于,那股黑色的铁流抵达了云州城下。
地面开始传来轻微的震颤。
城墙上,一名打着哈欠的守兵忽然感觉脚下的地面在抖动。
他疑惑地趴在墙垛上向外望去。
黑暗中,无数幽灵般的黑影正在快速接近。
“敌……敌袭!”
他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,凄厉的嘶吼划破了宁静的夜空。
“是北戎骑兵!快点狼烟!”
“北戎人来了!准备战斗!”
“快!
去通知将军!将军人呢?”
“城门!城门是开的!
是谁把城门打开了?!”
城墙上的守军瞬间炸开了锅,混乱,恐慌,如同瘟疫一般蔓延。
然而,一切都太晚了。
轰!
沉重的城门被轻易撞开,潮水般的北戎骑兵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野兽咆哮,疯狂涌入城内。
杀戮,开始了。
“啊——北戎人打进来了!快跑啊!”
一个刚刚被惊醒的男人刚冲出家门,就被一刀枭首,滚烫的鲜血喷洒在雪地上,瞬间凝结。
“孩子!我的孩子在哪里?”
一位母亲撕心裂肺地哭喊,可她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更多的惨叫声中。
“快跑啊!守将大人带着兵跑了!我们被抛弃了!”
绝望的呐喊,成了这座城市最后的哀鸣。
呼延威一马当先,他狞笑着,手中弯刀划出一道血色的弧线,将一名挡路的百姓连人带门板一同劈开。
“哈哈哈!儿郎们!尽情享受吧!”
他的声音在火光与血色中回荡。
“这里的女人,随意享用!”
“这里的财宝,尽情劫掠!”
“这里的孩子,可以当做你们的下酒菜!”
兴奋的狂吼。
凄厉的哀嚎。
无助的哭喊。
利刃入肉的闷响。
头颅滚落在地的声音。
无数种声音交织在一起,谱写了一曲来自地狱的乐章。
不过短短半个时辰,冲天的火光已经将云州城的夜空映照得一片血红。
尸体堆满了街道,鲜血汇成溪流,浸润了洁白的积雪。
云州,已成人间炼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