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气散尽。
周遭的空气骤然一变,不再是南方水乡的湿润,转而是一种高远清冽的干燥。
脚下是坚实的白玉地砖,冰凉的触感透过靴底传来。
刘誉抱着墨竹的身体,在一瞬间的失重感后,重新站稳。
他环顾四周。
这里是一片开阔的广场,远处云雾缭绕,天际线被拉得极远。
零零散散的白衣书生在广场上走动。
有三五成群,并肩而行,口中高声辩论着经义,神采飞扬。
亦有孑然一人,手捧书卷,眉头紧锁,一边踱步一边陷入自己的沉思。
此地的气息,与他所经历过的任何地方都截然不同。
没有沙场铁血,没有朝堂诡诈,甚至没有市井的喧嚣。
一种纯粹的、属于“理”的秩序充斥在每一寸空间。
道理。
讲不完的道理。
这里是,大昭东境,齐州。
玉皇山巅,稷下学宫。
“师祖,师叔祖!”
“师父,师叔!”
几名路过的年轻书生看到文圣,立刻停下脚步,躬身行礼,姿态严谨,没有半分疏漏。
他的目光扫过刘誉,带着一丝好奇,但更多的却是发自内心的尊敬。
刘誉的身体微微一僵。
他看向文圣,压低了声音。
“师兄,他们为何认得我?”
“你身上的天道文气,在这里瞒不过任何人·。”
文圣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却依旧温和。
“何况,整座学宫早已知晓,我多了一位身负天道文气的小师弟。
能在此地出现的,除了你,还能有谁?”
他解释完,抬手指向一个方向。
那里云雾更浓,隐约可见一座巍峨建筑的轮廓。
“走吧,小师弟,我带你去文海。”
“是。”
刘誉应了一声,将怀中的墨竹又抱紧了几分,跟上了文圣的脚步。
一路上。
“师父,师叔!”
“见过师祖、师叔祖!”
凡是他们经过之处,遇到的所有学宫弟子,无论年长年幼,皆会停下手中的一切,恭敬行礼。
礼节周到,无一丝一毫的僭越。
刘誉能感觉到,此地的文气正主动亲近他,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四肢百骸,让他因耗损而紧绷的精神,得到一种奇异的舒缓。
很舒服。
这种被纯粹的知识与道理包裹的感觉,让他内心深处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。
很快。
一座通天高楼,从浓雾中探出了它的全貌。
百层高的阁楼耸入云端,楼身不知由何种木料建成,呈现出一种古朴深沉的色泽。
一圈圈浓厚的白色气团环绕着楼阁,分不清那是山巅的流云,还是已经浓郁到化为实质的文气。
两人走到楼前。
“文海”二字,龙飞凤舞,刻在巨大的牌匾之上,每一个笔画都仿佛蕴含着无穷的道理,让人看上一眼,心神便会被其吸引。
踏入其中,内部的景象更是震撼。
百层高楼,中间是完全贯通的,从一楼的地面,可以一眼望到最高处的穹顶。
每一层的空间里,都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无尽的书架,书架上是数之不尽的典籍。
文海之名,名副其实。
文圣轻轻一挥袖袍。
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了刘誉的身体,两人无视了楼梯,就这么缓缓向上升起。
一层层书海从他身边掠过,那浩瀚的知识气息,让他感到自身的渺小。
眨眼之间,他们便已抵达百层楼顶。
这里的空间并不大,只有一处独立的楼阁。
刚一踏足,一股几乎令人窒息的文气扑面而来,浓郁到仿佛空气都化作了粘稠的琼浆。
刘誉将怀中的墨竹,小心翼翼地放在楼阁中唯一的一张小木床上。
她的脸色依旧苍白,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。
文圣伸出手,并指如笔,在虚空中写下一个龙飞凤舞的“聚”字。
那金色的古篆悬于半空,散发出柔和的光芒。
刹那间。
整个顶层那浓郁到实质的文气,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,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,温柔地、缓慢地在墨竹周围汇聚。
形成一个巨大的、不断旋转的白色光茧。
“哎……”
文圣看着这一幕,发出一声轻叹。
“这世间,如此善良的女子,本不该有此遭遇。
希望天道有眼,还姑娘一个公正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刘誉。
“小师弟,你便在此地静修吧。”
他指了指一旁。
“那里有替换的儒袍。
这文海中的所有书籍,你皆可随意翻阅。
若有看中的,下山之时,尽数带走也无妨。”
说完,文圣背着手,没有再多言,转身从一旁的楼梯,一步步走了下去。
他的背影,很快消失在楼梯的拐角。
刘誉朝着他消失的方向,深深鞠了一躬。
他走到一侧的隔间。
里面果然备着衣物和清水。
他为自己挑了一套合身的灰色儒袍,然后用冷冽的清水,将自己身上早已干涸的血渍,一点点擦拭干净。
当他换上那身儒袍时,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改变。
属于战场统帅的杀伐与铁血被暂时洗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属于读书人的沉静。
或许是这环境的影响。
他的心,会不由自主地静下来。
这里,确实是一个静修的好地方。
刘誉端着一盆干净的清水回到床边,将毛巾浸湿,拧干。
他俯下身,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,小心地擦拭着墨竹脸上的血迹与尘土。
他的动作很轻,很慢,生怕惊扰了她的沉睡。
“墨竹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。
“你家九爷我啊,期待你能早日醒来。”
他看着她沉静的睡颜,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。
“你的舞姿很美,真的很美。”
“我等着你,再为我跳一次。”
时间,在这里失去了意义。
日升月落,秋去冬来。
转眼间,一个月已经过去。
晚秋的最后一丝暖意被彻底驱散,凛冬降临,玉皇山巅飘起了鹅毛大雪。
刘誉始终没有离开过这座楼阁。
每天都会有一名沉默的年轻书生,在固定的时辰送来简单的餐食,放下后便悄然离去。
除此之外,再无任何人前来。
所有学宫弟子都知道,那位身负天道文气的小师叔正在楼阁静修,没有长辈的召见,任何私自的打扰,都是对礼节的践踏。
这一个月里。
刘誉的生活简单到了极致。
每天为墨竹擦拭身体,在她身旁说一些话,仿佛她只是睡着了,随时都能醒来与他对话。
其余的时间,他便盘膝而坐,以文气为引,从下方楼层中牵引来一本本书籍,悬于面前,静心阅读。
经、史、子、集……包罗万象。
他从未有过如此奢侈的时光,一个月,他读完了常人一辈子都未必能读完的上百本典籍。
浩瀚的知识,在他胸中沉淀,发酵。
之后的一个月里。
刘誉不再读书。
他让送饭的书生,为他带来了笔墨纸砚。
他开始写字。
写诗,写词,写文章。
更多的时候,他只是在白纸上,一笔一画,梳理自己从记事起,到现在的十几年。
他做过的每一件事,杀过的每一个人,下过的每一道命令。
所有的一切,都在他的笔下,被重新审视,重新解构。
他的笔尖在纸上划过,不带丝毫烟火气。
整个人,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奇妙状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