咚咚。
两声沉闷的敲击,不重,却瞬间压过了帐内所有的喧嚣。
沸腾的杀意与戾气,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汇聚到案之后。
楚镇疆缓缓收回了敲击桌案的指节,那只布满了厚茧与新旧伤痕的手,此刻竟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。
他那双赤红的眼眸,终于从那颗头颅上移开,逐一扫过帐内每一名心腹将领的脸。
他的目光所及之处,那些刚才还叫嚣着要反、要投敌的悍将,无一不低下头,避开了他的视线。
那眼神里没有怒火,没有疯狂,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,比帐外黄江的晚秋江水,还要寒上三分。
“此事,之后不可再提。”
话音落下,帐内刚刚凝聚起来的血勇之气,瞬间泄了个干净。
几名将领的脸上,浮现出肉眼可见的失望与不甘。
他们不明白,亲子之仇,不共戴天,如此奇耻大辱,将军为何还能忍得下去?
然而,就在他们心头涌起无尽失落之时,楚镇疆的第二句话,如同一道冰冷的电流,窜过他们的脊梁。
“回去,都约束好自己的下属。”
“等候我的命令。”
没有解释,没有许诺。
但这几个字,却比任何激昂的战前动员都更具分量。
等候我的命令。
这是什么命令?
不言而喻。
帐内的空气再次凝滞,但这一次,不再是绝望的死寂,而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,令人窒息的宁静。
……
夜色,更深了。
另一座营帐内,灯火通明。
刘誉之前的营帐,如今却成了贾诩的临时中枢。
贾诩独自一人坐在桌旁,身形几乎被桌案上那幅巨大的形势图所吞没。
烛火摇曳,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灭滅的光影,让他那张本就文弱的脸,显得愈发深沉难测。
他的双眼,死死地钉在图上。
黄江的水道,两岸的营盘,都被用朱砂和墨笔标注得清清楚楚。其中,一条横贯江面的粗重墨线,尤为刺眼。
宋军水师,铁索连环。
这个情报,如今已不再是秘密。
贾诩的指尖,顺着那条墨线缓缓划过,最终停留在昭军水师大营的位置。
他的脑海中,一幅幅画面飞速闪过。
逼反楚镇疆。
铁索连环。
再加上一个至关重要的字——火。
也就是刘誉之前让他看的火炮。
这一切要素组合在一起,指向了一个无比熟悉,也无比疯狂的战局。
若是此计功成,其战果之辉煌,足以震动天下,名垂青史。
但若是失败……
贾诩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失败的代价,同样是毁灭性的,那将会使得他大昭水师遭受重创。
自家这位殿下,行事之大胆,用心之狠绝,当真匪夷所思。
就在他沉思之际,帐帘被一只手无声地掀开。
燕二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他身上带着一股夜露的寒气,却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。
他快步走到桌案前,对着贾诩的背影,直接拱手。
“先生,按照您的安排,一千颗开花炮弹,已经尽数秘密安装在了楚镇疆所部的一百零三艘大小舰船之上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清晰。
贾诩缓缓点头,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幅地图。
他的心中,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那不是惋惜,而是一种属于谋士的,对于“成本”的计算。
上百艘精良的战舰,那几乎是大昭南方水师的半数家底。
若是此计功成,这些战舰,连同上面的炮弹,都将成为一团团绚烂的烟火。
确实可惜。
不过,对于一个合格的谋士而言,舍与得,本就是一门必修的功课。
更何况,他贾诩,从来就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。
只要能达成最终的目的,再大的代价,他都能坦然接受。
一瞬间的波动之后,贾诩的脸色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,他转过头,看向燕二。
“燕二,这盘棋最难走的一步,已经落子了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。
“通知我们所有的人,从现在开始,安静蛰伏,等待时机。”
“遵命!”
燕二躬身领命,身影再次融入了帐外的夜色之中。
……
监军大营,主帐。
苏定朝端坐于主位,修长的手指,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一只温润的白玉茶杯。
他的面前,一名下属正躬身汇报。
“监军,这几日,我们的人几乎找遍了整个大营的每一个角落,都没有再看到九皇子的身影。
可以确定,九皇子应该已经离开大营了。”
离开了?
苏定朝摩挲茶杯的动作停了下来,眉头不自觉地蹙起。
他抬眼,看向一旁的魏建安,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。
魏建安立刻会意,上前一步,沉声开口:
“我已派人问过其余几个世家,他们也都没有见过九皇子。
难道……是回京了?”
“不可能。”
苏定朝摇头,否定了这个猜测。
他端起茶杯,将杯中已经微凉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。
“九皇子若是回京,绝不会如此偷偷摸摸。
他这般悄无声息地消失,背后绝对有一番惊天的谋划。”
魏建安的脸上露出一丝凝重:“那……我们接着找?”
“不必了。”苏定朝放下茶杯,发出一声轻响,“大海捞针,太过麻烦。”
“派人,将九皇子身在扬州的消息,散播出去。
不仅要让大昭境内的人知道,更要让宋国那边也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透出一股森然的寒意。
“我相信,这天下想要他命的人,有很多。
比如……黄泉阁。”
魏建安闻言,先是一怔,随即脸上瞬间浮现出了一抹混杂着敬佩与畏惧的神色。
借刀杀人!
他当即躬身:“属下明白!”
说罢,他没有丝毫迟疑,转身快步离去。
……
芳心楼。
当新一天的晨光,再一次透过窗棂,洒落进那间寂静的房间时。
一股无形却磅礴的文气波动,猛然间从刘誉的房中扩散开来!
这股波动之剧烈,让整座芳心楼的木质结构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“不好!”
门外的魏忠贤与走廊尽头的南宫月舒,几乎在同一时间脸色剧变。
下一瞬,两股截然不同,却同样深不可测的真气,一者阴柔,一者缥缈,瞬间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,将整个房间笼罩。
若非他们二人及时出手封锁,此刻的芳心楼,怕是直接会成为整座扬州城最引人注目的地方。
房间之内。
刘誉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,双目紧闭。
他体内的文气,此刻已经化作了奔腾的江河。
那道四境瓶颈,在他的文气冲击之下,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,只一瞬间,便被彻底冲破!
文道第五境,水到渠成!
然而,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。
那股磅礴的文气,在冲破壁垒之后,非但没有丝毫衰竭,反而愈发汹涌,一路摧枯拉朽,竟是直直地冲向了五境的巅峰!
从文气觉醒,到今日,不足一月。
他便走完了寻常书生苦修十数载,甚至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道路。
这,便是文圣之姿!
与凡俗书生之间,那宛如天堑般的鸿沟!
轰隆!
轰隆隆——
就在此时,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,毫无征兆地风云突变!
大片大片的乌云,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,在扬州城的上空,形成了一个巨大而恐怖的黑色旋涡。
旋涡的中心,无数条银蛇般的电光疯狂窜动,沉闷的雷鸣,一声接着一声,如同天神的战鼓,滚滚而来。
这景象,与当日大昭皇宫之中,刘誉为刘标逆天续命之时的天象,何其相似!
遥远的稷下学宫。
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,猛然抬起头,浑浊的眼眸迸发金光,仿佛能洞穿万里云层。
他望向雷云最为密集的扬州方向,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文道气息,忽然,放声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...
师兄再次恭喜小师弟,距离自己的文圣之路又进了一步!”
笑声苍老,却充满了无尽的快意与豪迈,震得整座学宫都嗡嗡作响。
“一群寄居于天道之上的蛀虫!”
“我的小师弟,终于开始找到属于他自己的文圣之路了!”
“你们……这是怕了吗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