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月儿端坐的身形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。
“洗耳恭听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高台上的“花仙公子”整个人的气场陡然一变。
方才那份温润谦和,那份从容不迫,都如潮水般褪去。
他的肩膀微微塌陷了一分,仿佛有无形的重担压在了其上。
透过面具的孔洞,那双原本含着温醇笑意的眼眸,此刻光芒尽敛,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凄楚与悲凉。
他不再是那个名动扬州的“花仙”,而是一个被回忆攫住的、无处可逃的灵魂。
整个芳心留大堂,死寂一片。
酒杯停在唇边,筷子悬在半空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视线死死地钉在那道孤寂的白色身影上。
万众瞩目之下,刘誉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砺过的沙哑质感。
“这一首词,名为……”
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慢,极清晰。
“钗头凤·世情薄。”
“钗头凤”三字一出,满堂文士瞬间骚动起来,单单这三个字,代表的东西可就太多了。
是分离,是错过,是爱而不得的极致哀怨!
还未闻一句,其悲剧的基调便已昭然若揭。!
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前倾身体,摈气凝神,生怕错过接下来的任何一个字。
刘誉的目光穿透了人群,仿佛在看,又仿佛什么都没看。
他仿佛看到了那段已经尘封的过往,也看到了那双曾令他心神微漾的眼。
而后,他开口了,第一句词,便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厌弃与控诉,直刺人心。
“世情薄,人情恶,雨送黄昏花易落。”
轰!
短短九个字,如同九记重锤,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薄情的世界,险恶的人心。
一场黄昏冷雨,便能让盛放的花朵凋零飘落。
这哪里是在写景,这分明是在写命!
在场的官员们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这词中的怨怼,几乎要化为实质,将他们吞噬。
而那些文人墨客,则被这开篇的磅礴怨气所震撼。
“以女子口吻……”有位老秀才下意识地喃喃自语,浑浊的眼中满是惊艳,“他竟是将自己完全代入了殿下的心境!
起手便已点题,直抒胸臆,大家手笔!
真正是大家手笔!”
第一句便已如此决绝,将那份痛苦推到了悬崖边缘,这第二句,要如何去接?
在无数道灼热、期待、惊惧的目光中,刘誉脸上的悲戚更深,唇角却勾起一抹细微的、满是自嘲的弧度。
他念出了第二句。
“晓风干,泪痕残。”
声音轻了下去,带着一种午夜梦回的脆弱。
“欲笺心事,独语斜阑。”
清晨的冷风吹干了彻夜未眠的泪痕。
想要将满腹的心事写在信笺上,却发现无人可诉,最终只能独自一人,倚靠着栏杆喃喃自语。
那种深入骨髓的孤寂,那种愁绪满怀却无处倾诉的绝望,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‘独语斜阑’!”
一名扬州名士激动得浑身发抖,失手打翻了面前的酒杯,却浑然不觉,“这……这已非单纯的词句,这是画!是一幅美人倚栏、肝肠寸断的血泪图啊!”
短短两句,不过二十二字,已然奠定了此词不可动摇的地位。
即便后面写得平平无奇,单凭这两句,也足以让“花仙公子”之名,再上层楼,成为一代词宗!
然而,刘誉的表演,才刚刚开始。
他的声音再度压低,那抹自嘲化为了纯粹的、不见天日的绝望。
他缓缓地,吐出了三个字。
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块巨石,从万丈悬崖坠入深渊。
“难,”
“难,”
“难...!”
随着这三个字如泣如诉地落下,一声压抑不住的、极轻的抽噎声从主位上传来。
赵月儿的眼角,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晶莹。
那层包裹着她心房的坚冰,在这三个字面前,被砸开了第一道裂缝。
她死死咬着下唇,才没有让泪水决堤。
难诉心事……
难破困境……
难回往昔……
她心中翻江倒海,那份被她强行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怨与痛,被这三个字无比精准地勾了出来。
为什么?
为什么如此简单的三个字,能将那份挣脱不得的苦楚,描摹得如此清晰,如此……残忍!
若这首词到此为止,已是绝唱。
可刘誉没有停。
他仿佛彻底沉浸在了那份悲苦之中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病态的飘忽。
“人成各,今非昨,病魂常似秋千索。”
我们终究是天各一方,再也回不到过去了。
我的魂魄,被这无尽的相思折磨得病入膏肓,日夜摇荡,就如同那秋千上的绳索,不得片刻安宁。
满堂文士,尽皆失色。
还能更苦!
前面的铺垫,原来只是为了引出这更加字字泣血的精华!
刘誉开始在高台上缓步移动,他穿行在如梦似幻的花海之中,每一步都走得那般沉重。
与此同时,三楼之上,似有感应,又是一阵更为密集的花瓣雨被挥洒而下,将高台上的氛围渲染得愈发凄苦绝伦。
他的面容被面具遮挡,可那份痛苦却穿透了白色的阻隔,感染了每一个人。
眼角处,似有泪光闪烁,可他偏偏强行扯动嘴角,露出一抹笑。
那是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。
一个在外人面前,拼命伪装自己无恙的笑,拼命的装作自己很快乐!
“角声寒,夜阑珊。”
“怕人寻问,咽泪装欢。”
军营的号角声在寒夜里响起,夜色已深,可我如何能眠?
我最怕的,是旁人关切的询问,只能将涌到喉头的泪水生生咽下,强颜欢笑。
“呜……”
场中,已有不止一位多愁善感的文人或女眷,掩面而泣。
那份强撑的痛苦,那份无言的委屈,刺痛了他们的心。
刘誉的脚步停在了高台正中。
他的声音,在这一刻,变得嘶哑、破裂,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。
他吐出了最后一个字,却用了三次。
一次比一次更绝望,一次比一次更无力。
“瞒……”
“瞒……”
“瞒……!”
三个沙哑的音符,如同三声杜鹃啼血,带着无尽的悲鸣,消散在空气中。
词,毕。
而那个白衣身影,也随之微微一晃,仿佛随时都会倒下。
啪。
一声清脆的掌声,突兀地响起。
赵月儿缓缓站起身,带头鼓掌。
她昂着头,下颌线绷得紧紧的,竭力不让那已经满溢的泪水滑落。
这是皇家的颜面。
啪啪啪……
随着她的动作,满堂宾客如梦初醒,纷纷起身,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响。
泪水、抽泣、掌声,混杂着无尽的叹息,成为了这座名为“芳心留”的华美楼阁中,唯一的声响。
所有人都知道,今夜过后,这首《钗头凤》,必将传遍天下,成为一座后人再也无法逾越的、名为“悲”的丰碑。
刘誉在掌声中,对着赵月儿的方向,深深一躬。
也就在此时,他脑海中那冰冷的倒计时,终于走到了尽头。
【任务完成,300000声望值已入账!】
他缓缓直起身,声音恢复了些许清明。
“殿下,一词完毕,小生告退!”
刘誉再次躬身,随后没有丝毫留恋,转身便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。
然而,就在他转身的刹那,身后那道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,瞬间切断了所有的掌声与哭泣。
赵月儿收敛了所有的情绪,那双刚刚还盈满泪水的凤眸,此刻只剩下锐利的审视和彻骨的寒意。
她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,一字一顿地开口。
“我观公子,和一位故人,很相似。”
“不知道花仙公子,可愿意摘下面具,让我……一睹你的真容!”
话音未落,杀机再起!
应先机和他身后的甲士们,几乎在同一时间按住了腰间的刀柄,金属摩擦的轻微声响,在死寂的大堂内,显得无比刺耳。
空气,再度凝固。
刘誉的脚步停了下来。
他缓缓转身,迎向那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。
在全场所有人的注视下,他抬起手,白色的手套,缓缓伸向了脸上那张同样雪白的面具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