航行第三天,天刚亮,石头就喊了一声。“看!”

所有人往他指的方向看。

船头前方,一群海豚正在水里游,背鳍露出水面,划开一道道波纹。

不是一两只,是十几只,大的小的,排成一排,像在列队。

它们游得很快,从船尾追上来,又从船头穿过去,银白色的身体在晨光中闪闪发亮。

念雪站起来,走到船头,蹲下来看着那些海豚。

它没见过海豚。它在黑暗的房间里待了八十年,没见过海,没见过鱼,没见过这种在水里跳跃的动物。

它歪着头,看着一只海豚从水里跃出来,在空中转了一圈,又落回去,溅起白色的水花。念雪的尾巴摇了摇。

石头趴在船帮上,伸手想去摸,够不着。

一只海豚从水里探出头来,离他的手只有几尺,黑亮的眼睛看着他,嘴巴微微张开,像是在笑。

石头缩回手,也笑了。

“它能摸到你吗?”熊贞大在船尾喊。

“差一点!”

“差一点就是摸不到!”

石头不理他,继续趴在船帮上看。海豚还在船边游,跟着船走,不紧不慢的。

白丸从船舱里爬出来,蹲在石头旁边,看着那些海豚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肉干,掰了一小块,扔进水里。

海豚没吃,闻了闻,游开了。

“它们不吃肉干。”石头说。

“那它们吃什么?”

“鱼。”

白丸没再扔。

她看着那些海豚在船头跳跃,银白色的身体在阳光下像一道道闪电。

她想起小时候在书上看过,海豚是吉祥的象征,看到它们说明好运来了。她没说出来。怕说了,好运就不来了。

范建站在船头,看着那些海豚。他也在想同样的事。海豚跟着船走,说明方向没错。

它们在这片海域生活,熟悉这里的水流、风向、暗礁。跟着它们走,不会迷路。

念雪蹲在船头,看着海豚。它的尾巴慢慢地摇。它不晕船了,也许是习惯了,也许是海豚让它忘了难受。

它看着那些银白色的身体在水里穿梭,眼睛跟着它们转,从左到右,从右到左。

一只小海豚从水里跃出来,离船头很近,几乎要撞上桅杆。念雪往后缩了一下,又凑回去,歪着头看。

小海豚落回水里,溅了它一脸水。念雪甩了甩头,打了个喷嚏。

石头笑了。白丸笑了。熊贞大在船尾也笑了。

海豚跟着船走了大半天。中午的时候,它们突然转向,往南边游走了。

石头趴在船帮上,看着它们越游越远,变成海面上的一排小黑点,最后消失了。

“它们走了。”石头说。

“它们到家了。”白丸说。

石头没说话。他看着海豚消失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他想,它们也有家,在海里,在某个地方,有它们的家人,有它们的同伴。

它们跟着船走了一段,现在回家了。他也有家。在那个岛上,有木屋,有火堆,有王丽炖的鱼汤。

下午,太阳开始往下落。范建站在船头,看着前方。海面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水和天。

他盯着那条海平线,看了很久,眼睛酸了,也没移开。他不敢移开。

怕错过。

石头从船舱里爬出来,站在范建旁边,也看着前方。他看了几眼,什么都没看到,想回去,又不好意思走。他蹲下来,假装在系鞋带。鞋带系好了,又解开,又系好。范建没看他。

“范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看到什么了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一直看?”

范建没回答。他继续看着前方。

石头站起来,也看着前方。看了很久,眼睛也酸了,他揉了揉,又看。这次他看到了。

一条线。灰绿色的,细细的,在天和海之间。他以为自己看错了,揉了揉眼睛,又看。

线还在,比刚才粗了一点。

“范哥!”石头喊了一声,声音尖得把念雪吓了一跳。

范建也看到了。那条灰绿色的线,在海天之间,细细的,但很清晰。不是云,不是雾,是陆地。

塔瓦利岛。

他没有喊,没有说话,手握着桅杆。

白丸从船舱里爬出来,站在船头,看着那条线。她把那卷拓片从防水袋里拿出来,展开,看着上面的地图。

马蹄形的海湾,冒烟的火山。她抬起头,看着那条灰绿色的线。海湾在那边,火山在那边,王的家在那边。

熊贞大站在船尾,手握着舵柄,眼睛盯着前方。他什么都没说,但船头偏了一下,对准了那条灰绿色的线。

不用看罗盘,不用看星星,看那条线就够了。

念雪蹲在船头,面朝那条灰绿色的线。它的耳朵竖着,尾巴不摇。它在看,在看那片陌生的海岸,在看那片陌生的土地,在看他祖先的家。

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,但它知道,到了。快到了。

太阳快落山了,金红色的光照在海面上,把那条灰绿色的线染成了金色。

船继续往前走,陆地越来越近,能看清山的轮廓了,能看清海岸线的弯曲了。

马蹄形的海湾,像一只张开的手,等着他们靠岸。

范建站在船头,看着那片陆地。他想起王。

王从那里来,漂洋过海,到了那个岛,活了一辈子,死了。

他的骨灰在背包里,在背包的最里层,用布包着,用绳子扎着。

他等了八百年,等有人带他回家。现在他回来了。

他可以看到他的家乡了,可以看到他的海湾,他的火山,他的王宫。

“今晚不靠岸。”范建说,“天快黑了,看不清。明天天亮再靠岸。”

熊贞大把船头偏了一下,船慢下来。

帆收了,锚放下去。

船停在海面上,离那片陆地不远不近。

能看到山,能看到岸,能看到马蹄形海湾的轮廓。

念雪蹲在船头,面朝那片陆地,尾巴慢慢地摇。

它不急。

它等了八十年,不怕再等一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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