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文网 > 都市小说 > 青苹果年代 > 第343章 烟火的迁徙
那年的春天,襄阳城的风里都带着股子热腾腾的烟火气。
国营厂的大喇叭天天喊着“搞活经济”,巷弄里的小摊像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,炸油条的滋滋声、卖豆腐脑的吆喝声、缝补衣裳的缝纫机声缠在一起,把原本冷清的背街小巷闹得沸沸扬扬。
任家的“绿豆丸子摊”就支在巷口第二棵老槐树下,蓝布搭的棚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胀,刘冰玉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,正麻利地给顾客装丸子,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进衣领,她抬手抹了把,指尖沾了层薄薄的油光。
“刘老板,再来半斤丸子!”熟客张大妈挎着菜篮子挤过来,嗓门洪亮,“你家这丸子,外酥里嫩,我家小孙子天天喊着要吃。”
“好嘞!”刘冰玉应着,手里的勺子起落间,金黄圆润的绿豆丸子就滚进了油纸袋,“刚炸出来的,还热乎着呢。”
她递过丸子,接过张大妈递来的零钱,指尖触到硬币的冰凉,心里却暖烘烘的。
这小摊是全家的指望,自从开了摊,家里的日子总算松快些,浩楠的学费、浩怡的书本费、小浩檀的奶粉钱,总算不用再东拼西凑了。
可这份安稳没持续多久,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就打破了巷口的热闹。
三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城管迈着大步走来,领头的是个高个子中年男人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,目光扫过巷口的小摊,最后落在了刘冰玉的丸子摊上。
刘冰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在油锅里。
她连忙放下勺子,擦了擦手,脸上堆起小心翼翼的笑:“领导,您有啥吩咐?”
“这条巷子属于背街整治区域,不准摆摊经营。”高个子城管的声音像淬了冰,“限你三天之内,把摊位搬到指定的集中经营区去。逾期不搬,我们就按规定没收物品,罚款处理。”
“啥?搬去集中经营区?”刘冰玉的脸唰地白了,声音都发颤,“领导,我这摊刚稳定下来,老顾客都在这儿……集中经营区离得远,又偏,哪有生意啊?”
“这是规定,谁也不能例外。”另一个矮胖的城管不耐烦地挥挥手,“周边居民反映多次了,你们这些小摊占路经营,影响交通还不卫生。赶紧收拾,别让我们为难。”
说完,三个城管转身就走,留下刘冰玉僵在原地,手脚冰凉。
周围的摊主都围过来安慰她,有的说“要不找找关系通融下”,有的说“集中经营区确实不行,我之前去过,一天卖不出三斤货”。
刘冰玉勉强笑了笑,打发走顾客,默默地收了摊。
蓝布棚子被风吹得哗啦响,像是在替她叹气。
傍晚,任世和下班回来,刚走进巷子就看到妻子坐在摊前的小马扎上发呆,摊子早就收得干干净净,只有一口油锅孤零零地放在地上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,快步走过去:“冰玉,咋了?出啥事儿了?”
刘冰玉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看到任世和,委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:“世和,城管来了,说这巷子不准摆摊,让我们三天之内搬到集中经营区去,不搬就没收东西罚款。”
任世和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,他蹲下身,握住妻子冰凉的手,指尖传来的寒意让他心里一紧。
“还有件事,”刘冰玉吸了吸鼻子,声音带着哭腔,“今天工商所的人也来了,说我们卖的是熟食,必须办健康证。让我和世平尽快去医院体检,交了费才能办证,没有证也不能经营。”
任世和沉默了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妻子粗糙的手背。
他在国营建筑公司材料科上班,见多了这些规定,健康证是熟食经营的必备手续,这是硬性要求,没什么可商量的。
他叹了口气:“健康证的事,明天我就陪你和世平去医院,该体检体检,该交费交费,这是规矩,必须办。”
“那摊位呢?真要搬去集中经营区?”刘冰玉抓住他的手,眼神里满是期盼,“那边太远了,老顾客肯定留不住,到时候生意咋办啊?家里这一大家子,全靠这个摊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任世和的声音沉得像铅,“集中经营区不能去,去了就是等死。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他站起身,望向巷子尽头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背影里满是疲惫和沉重。
他心里清楚,用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,健康证的费用虽然不小,但咬咬牙总能凑出来。
可摊位的事,是真的难办。
夜里,孩子们都睡熟了,任世和还坐在灯下抽烟。
烟雾缭绕中,他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,照片里妻子笑得温柔,三个孩子眼神清澈。
他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,恨自己没本事,不能给妻儿一个安稳的生活,让他们跟着自己风里来雨里去,还要受这样的折腾。
他想起刚结婚的时候,刘冰玉还是个亭亭玉立的乡村教师,跟着他进城后,却为了生计,放下了粉笔拿起了锅铲,双手被油锅烫得满是疤痕。
“还没睡?”刘冰玉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,放在他手边,“别太着急了,总会有办法的。实在不行,我就去预制场再找份活,虽然累点,但总能补贴家用。”
“不行。”任世和立刻拒绝,“预制场的活太苦了,你身体吃不消。再说,孩子们还需要你照顾。”
他掐灭烟头,握住妻子的手,“你放心,我一定能想到办法,不会让这个摊黄了的。”
接下来的两天,任世和一下班就骑着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,在城里四处转悠,找合适的摊位。
他去看过菜市场的摊位,租金太贵,一个月要五十块,相当于他半个月的工资;去看过街边的空地,要么是违规区域,要么是被人占了。
眼看三天的期限越来越近,他心里越来越急,嘴上起了一圈燎泡。
这天晚上,他疲惫地回到家,刚走进巷子,就看到任世平蹲在摊前,手里拿着根木棍在地上划拉。
“哥,你回来了。”任世平抬起头,脸上满是愁容,“我今天去集中经营区看了,那边全是摊位,挤得满满当当,卖啥的都有,咱们的丸子根本没竞争力。而且离居民区太远,除了赶集的时候,平时没几个人。”
任世和点点头,没说话,心里却在翻江倒海。
他突然想起,巷子尽头的大路旁边,有一所技工学校。
那所学校院墙旁边有一块闲置的空地,平时只有几个学生在那里看书,既不影响交通,也离居民区不远。
要是能在那里搭个棚子经营,城管应该不会干涉,而且离老顾客也近。
可这个想法刚冒出来,就被他压了下去。
那是学校的地盘,校长能同意吗?
他跟校长素不相识,人家凭什么要帮他一个摆摊的?而且,要是被浩楠的同学看到,会不会笑话浩楠?
浩楠最近本来就因为家里摆摊的事闷闷不乐,要是再知道摊位搬到了学校旁边,会不会更抵触?
思来想去,任世和还是决定试一试。
比起这些,一家人的生计更重要。
他咬了咬牙,心里有了主意。
第二天一早,任世和特意请了半天假,去商店买了两斤苹果,揣在怀里,忐忑地走进了技工学校的校门。
门卫拦住了他,问他找谁。“我找校长,有点事想求他帮忙。”任世和陪着笑脸,语气诚恳。
门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见他穿着整齐的工装,不像坏人,就指了指办公楼的方向:“校长在三楼办公室,你上去吧。”
任世和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一步步走上三楼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老师讲课的声音隐约传来。
他走到校长办公室门口,轻轻敲了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屋里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。
任世和推开门,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办公桌前,戴着副老花镜,正在批改文件。
老人抬起头,看到他,笑了笑:“同志,你找我有事?”
任世和连忙走上前,把怀里的苹果放在桌角,局促地搓了搓手:“校长您好,我是住在旁边巷子的居民,我叫任世和。打扰您了,我确实是遇到难处了,才来麻烦您。”
校长看了看桌角的苹果,又看了看他紧张的样子,笑着说:“同志,有什么事你直说,苹果你拿回去。我们学校有规定,不能收群众的东西。”
任世和的脸一下子红了,连忙把苹果收了回来,不好意思地说:“校长,对不起,我不知道有这个规定。我……我是来求您帮忙的。”
他把城管要求搬离摊位、家里生计困难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校长,又说明了自己想在学校院墙旁边搭棚子经营的想法,最后诚恳地说:“校长,我保证,搭的棚子不会太大,绝对不会影响学校的正常教学和环境。我们会每天打扫卫生,保持干净整洁。而且我们正在办理健康证,手续齐全,绝对不会给学校添麻烦。要是以后学校需要用到这块地,我们会无条件搬离。”
校长静静地听着,眉头微微蹙着,没有说话。
任世和的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,怦怦直跳,手心全是汗。
他知道,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,要是校长不同意,他们就只能搬到集中经营区,到时候这个摊大概率就废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校长才缓缓开口:“同志,你的情况我了解了。我也是从苦日子过来的,知道养家糊口不容易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学校院墙旁边的那块空地,确实闲置了很久,也没什么用。要是你真的有困难,我可以同意你在那里搭个棚子经营。”
任世和的眼睛瞬间亮了,激动得差点跳起来:“校长,您说的是真的?太谢谢您了!您真是个大好人!”
“先别急着谢我。”校长摆了摆手,语气严肃起来,“我有几个条件,你必须答应。第一,棚子的面积不能超过十平方米,高度不能超过两米,不能遮挡学校的窗户和大门。第二,经营时间要避开学生上下学和上课时间,早上八点半以后才能开门,下午五点半之前必须关门,不能影响学生的正常学习和休息。第三,必须保证卫生,每天收摊后要把地面打扫干净,不能乱扔垃圾,不能污染环境。第四,绝对不能卖给学生过期或者不卫生的食品,要是出了食品安全问题,我立刻让你搬离。第五,要是以后学校规划需要用到这块地,你要无条件配合搬离,不能提任何要求。”
“我答应!我全都答应!”任世和连忙点头,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,“校长,您放心,我一定严格遵守这些条件,绝对不会给学校添麻烦。”
“嗯。”校长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,“大家都是为了生活,相互体谅一下就好。你尽快把棚子搭起来,注意安全。要是有什么困难,可以再来找我。”
任世和千恩万谢地离开了校长办公室,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他快步走出学校,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烘烘的,连日来的疲惫和焦虑一扫而空。
他骑着自行车,一路哼着小曲回了家,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人。
回到巷口,他看到刘冰玉正在收拾摊具,准备去医院体检。“冰玉,告诉你个好消息!”
任世和跳下车,声音里满是兴奋,“摊位的事解决了!我找到地方了!”
刘冰玉抬起头,眼里满是惊喜:“真的?找到啥地方了?”
“就在巷子尽头的技工学校院墙旁边,校长同意我们在那里搭棚子经营!”任世和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妻子,“那里不影响交通,城管不会管,离老顾客也近,刮风下雨都不怕。”
刘冰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这一次,是激动的眼泪。
“太好了!真是太好了!”她拉着任世和的手,不停地说着,“这下不用搬去集中经营区了,咱们的摊保住了!”
任世平听到消息,也跑了过来,脸上满是高兴:“哥,你太厉害了!这下咱们不用担心生意了!我这就去买材料,明天就开始搭棚子!”
一家人的气氛终于轻松起来,刘冰玉也顾不上去体检了,拉着任世和就去看新摊位的位置。
技工学校院墙旁边的空地很平整,旁边有一棵大樟树,夏天还能遮阴。
周围来来往往的都是附近的居民,还有不少下班路过的工人,确实是个经营的好地方。
可就在这时,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走过,是任浩楠。他背着书包,低着头,正从学校方向走来。
显然,他刚放学。
任浩楠也看到了他们,脚步瞬间停住了,眼神里满是惊讶和抵触。
他看了看任世和和刘冰玉,又看了看旁边的空地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“爸,妈,你们在这里干嘛?”他的声音冷冷的,带着几分疏离。
“浩楠,你放学了?”任世和走过去,想跟他分享好消息,“爸跟你说,我们找到新摊位了,就在这里搭个棚子,以后不用搬去集中经营区了。”
任浩楠的脸瞬间沉了下来,眉头紧锁:“在这里搭棚子?这是学校旁边!你让我同学看到了,他们会怎么笑话我?”
“浩楠,这也是没办法的事。”刘冰玉走过来,想拉他的手,却被他躲开了,“我们也是为了这个家,为了让你能安心读书。”
“为了我?”任浩楠的声音提高了几分,眼里满是委屈和愤怒,“你们有没有问过我的感受?王主任都说了,摆摊是没出息的,让我好好读书,别被这些事耽误了前程。现在你们把摊摆到学校旁边,让我在同学面前怎么抬头做人?”
说完,他转身就跑,背着书包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单薄。
任世和想喊住他,却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心里刚升起的喜悦,瞬间被儿子的话浇得透凉。
刘冰玉的眼圈又红了:“世和,你说我们是不是做错了?不该把摊摆在这里,让浩楠受委屈了。”
“没错。”任世和深吸一口气,语气坚定,却难掩失落,“我们靠自己的双手挣钱,光明正大,不偷不抢,没什么丢人的。浩楠还小,等他长大了,就会明白的。”
可他心里清楚,儿子心里的疙瘩,不是一句“长大了就明白”就能解开的。
他看着儿子跑远的方向,心里充满了迷茫。摊位的问题解决了,可儿子的问题,又该怎么解决?
第二天,任世平和任世和就开始搭棚子。
他们买了竹竿、帆布、钉子,两个人忙得满头大汗。
附近的居民都来帮忙,有的递钉子,有的扶竹竿,大家说说笑笑,场面很热闹。
刘冰玉则带着任世平去医院体检,办理健康证。
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。
可任浩楠却像是变了个人。
他每天放学都绕着路走,避开新摊位的方向,回家后就躲进房间,再也不肯出来帮忙。
吃饭的时候,也总是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任世和想跟他谈谈,他却总是找借口躲开。
更让任世和担心的是,他听说,王主任最近又找浩楠谈过话,还是老一套,说他是重点培养对象,不能被家里的生意耽误了前程,还让他跟家里划清界限,专心读书。
这天下午,任世和正在搭棚子,突然看到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从旁边走过,其中一个正是浩楠的同班同学。
“你们看,那里在搭棚子,好像是卖吃的。”一个学生指着棚子说。
“我知道,是任浩楠家的。”另一个学生说,“我听任浩楠说,他家里是卖绿豆丸子的,之前在巷口摆摊,现在要搬到这里来了。”
“卖丸子的啊?真没出息。”第一个学生撇了撇嘴,“王主任都说了,不好好读书将来就只能摆摊卖东西。任浩楠成绩那么好,怎么家里是干这个的?”
“谁知道呢,可能是家里太穷了吧。”
学生们的话像针一样扎进任世和的心里,他手里的锤子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抬起头,看着学生们远去的背影,心里又酸又涩。
他突然明白,浩楠的抵触,不是没有道理的。
在这个“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”的年代,做生意的人,哪怕是靠自己的双手挣钱,也还是会被人看不起。
夕阳西下,余晖洒在刚搭了一半的棚子上,给竹竿和帆布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。
任世和蹲在地上,看着散落的工具,心里充满了迷茫。
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终于解决了摊位的问题,可儿子心里的问题,却越来越严重。
他不知道,该怎么才能让浩楠明白,劳动没有高低贵贱之分;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儿子在同学面前抬起头;更不知道,这个刚有起色的家,会不会因为这件事,再次陷入困境。
风从大路吹过来,带着几分凉意,吹动了棚子上的帆布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。任世和蹲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弹。
远处,任浩楠背着书包,正低着头,沿着路边的阴影慢慢走来,他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,像一个解不开的谜团。这个家的未来,似乎也像这夕阳下的影子一样,充满了未知和迷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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