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。
王秀兰捏着汤勺一下一下的喂陈三皮喝汤。
每喂一口她都把汤勺靠在嘴边试了温度,才送过去,像照顾一个还没学会吃饭的小孩。
陈三皮机械的张嘴,吞咽。
心思不在喝汤上,满脑子全是那没着落的一万块钱,一万,就能去换娘的命。
他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方案,还得搏一搏。
“秀兰,”陈三皮忽然开口,“你帮我找个人。”
王秀兰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,汤从勺沿滴下来,落在被子上,晕开一小片油渍。
她没顾上擦,等他把后半句说出来。
“找谁?”
陈三皮用卫生纸擦了擦嘴,擦得很慢,似乎还没考虑周全。
从嘴角擦到下巴,从下巴擦到手指,擦的一丝不苟,最后把卫生纸搓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。
“找……林医生。”
王秀兰手里的汤勺“当啷”一声掉进铝皮饭盒里。
她顾不上溅出来的汤,伸手就去探陈三皮的额头,手背贴上去,又换手心,反复贴了好几次。
不烫,体温正常。
她一下子紧张起来:“你身体不舒服?哪里疼?”
陈三皮摇摇头,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摘下来,握在手心里。
“一会跟你解释,去吧。”
王秀兰确认好陈三皮没状况,才放下铝皮饭盒。
陈三皮靠在床头,伸手把枕头底下的螺丝刀往里推了推,推到一个摸不着但又不会掉出来的位置。
然后,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胸口那圈绷带,静静等着。
很快,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两个人的。
一个轻,是王秀兰的布鞋。
一个更轻,是林医生那双软底靴子。
门没敲,是直接被推开的。
林医生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病历夹,白大褂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,从领口一直扣到膝盖。
她没进来,就站在门框内,脸上的表情不好看,像霜打了,显然还在为先前探病房时,陈三皮说的话恼火。
“疼了才知道喊医生?”
她开口就是这一句,不留情面的劲儿,像手术室里的剪刀,专往软肋上戳。
陈三皮没接这话。
他伸手从铝皮饭盒里抓起一根骨头,上面挂着不少肉。
他张嘴咬了一大口,嚼两下,鼓着腮帮子来彰显自己没事,不劳费心。
林医生已经做好了再次生气的准备。
“那啥,”陈三皮声音含混不清,“有笔买卖你有没有兴趣?”
林医生准备好生气的劲儿一下子泄了,眉头皱了一下。
她的目光从陈三皮脸上移到那根骨头上,又从骨头上移到床头柜上那摞钱上,停了一瞬,又移回来。
“病人和医生做买卖?合适吗?”
她把“买卖”两个字咬得很重,像在嚼一颗不太对味的药丸。
陈三皮咽下肉,吐出一块碎骨头渣子,下巴上油汪汪的。
“误会,”这会声音清楚多了,“我和医生没什么好交易的。”
“那你找我做什么?”
“我想和警察做笔买卖。”
话音一出,林医生藏在病历夹后面的手收了一下,像被细针扎了一下。
但脸上没什么变化,还是那副“我还在生气”的表情。
“和警察做买卖你得去找警察说,找我做……”
“所以,”陈三皮打断她,“我把你叫来了,不是吗?”
“林警官。”
屋子里骤然静了一瞬。
王秀兰原本要抽纸给陈三皮下巴上的油擦掉。
结果,一下子给搞懵了。
她的眼睛在陈三皮和林医生之间来回切换,左右张望,不知道该定在哪边。
她不懂陈三皮为什么这么说,更不懂林医生怎么就变成了警察。
但她选择不出声,继续做之前的事,擦嘴。
然而,林医生穿在靴子里面的脚趾头猛地一勾,靴尖顶起一个小鼓包,在鞋面上鼓了一下,又平了。
她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,被人从背后冷不丁拍了一下。
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,”她把病历夹垂在身侧,“身体没问题就别乱叫我,病人那么多,个个都像你这样,医院还开不开了?”
说完,转身,朝门口走。
“错过这次机会,可就没下次了。”
陈三皮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,带着施舍和笃定。
林医生的脚步定了,这次像被人从后面拽住了衣领。
她站在门口,背对着陈三皮,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,手指已经往下按压,脑子里不知道在转什么。
身后是陈三皮和王秀兰在闲聊,仿佛将她晾在了一边。
半晌。
林医生终于回过神,目光变了,没了先前那点悲悯,更多的是质问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陈三皮没急着回答。
张张嘴,咬住王秀兰递来的苹果块,嚼了一下,两下,咽下去。
苹果已经不脆了,软塌塌的,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。
“如果我说,我精通反诈,你信不信?”
“不信。”
林医生说的直白。
意料之中,陈三皮没觉得意外。
从林医生第一次跨进病房时,脸上折射的光芒写满了自信,试问一个自信的警察,又怎会轻而易举的相信别人的话。
但,陈三皮不急,他明白自己猜对了就行。
“那啥,怎么猜出来的不重要……”
“重要!”
就两个字。
陈三皮不是警察,不清楚身份被看穿对于一个警察来说,是致命的。
林医生很在乎。
可陈三皮不在乎,丝毫不给面子:“关我屁事,想知道,得交学费,或者等价交换。”
“怎么换?”林医生追问。
陈三皮偏过头,目光移到王秀兰身上,王秀兰被这一眼看的浑身不自在,以为陈三皮准备提出的要求和她有关。
然而,她错怪了陈三皮。
人在思考问题的时候,总喜欢偏着头,看向某一处,只是瞳孔是失焦的,单纯的看。
“嗯……可以想入非非点不?”
话刚出陈三皮口,林医生倒没先气,王秀兰投来一个不满的眼神,随即手从被子底下钻进去,在陈三皮大腿上一掐,一转。
陈三皮脸一下就憋红了:“停停,我换个……换个问题。”
林医生看着伸进被子里的那只手,忽然心里舒服了一些,甚至默默祈祷:给我掐,使劲掐。
陈三皮在王秀兰的监督下,改了口:“请问林警官,您在体制内是什么职位?”
林医生,现在叫林警官。
林警官保持警惕:“你问这个干嘛?”
陈三皮嗯哼一声:“只是想知道林警官够不够档次跟我聊,如果是个小啰啰,麻烦您稍息立正向后转,带上门。”
气。
欠揍。
林警官的手已经握成拳,如果不是证据不足,她现在就想陈三皮给铐起来,强行带走,绝不管他是否受伤。
但,问题就是证据不足。
她咬了咬牙:“预审股长。”
“啥?”
陈三皮蒙圈,从没听过警局里有这个职位,前世和警察打交道不止一回两回,警局里有什么人物,什么官衔,他一清二楚。
唯独这个“预审股长”,摸不着头脑。
林警官见陈三皮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,更是气不打一处来,恶狠狠解释:“把关证据防错案,坐堂审讯深挖余罪。”
陈三皮似懂非懂懂,想细问时,瞧王秀兰表现出的吃惊,他预感这个职位不低,甚至挺高。
但他脑子忽然像缺根筋:“林警官,你还得加油啊,未来你可能失业。”
林警官不知道他说这话什么意思。
连王秀兰也觉得尴尬,朝陈三皮努努嘴,小声说:“这个职位不低了。”
陈三皮哦了一声:“那就好。”
他言归正传:“林警官,如果有人向警局举报投机倒把罪,有没有奖励?”
“投机倒把罪?”林警官审视着陈三皮,“你?”
她说“你”的时候,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,似乎在期待陈三皮点头。
陈三皮捕捉到了,但无所谓:“林警官,你就说有没有奖励就完了。”
“那得看你举报的档次够不够了。”
林警官学起陈三皮那副调调,眉目里藏不住的得意。
可陈三皮的一句话,瞬间让这份得意烟消云散:“还行吧,五十万国债券。”
“啪嗒。”
林警官手里的病历夹突然摔在地上,整个人踉跄一步。
五十万国债券在她心目中已经不能用档次来标准,绝对是重特大犯罪,足以拉响全网警报的天字号大案,用灾难一词一点不为过。
但很快,她就压下这份心惊肉跳,重新打量起陈三皮。
绑着纱布还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。
她怎么看都不觉得陈三皮能和五十万国债券扯上关系,哪怕只是个数字,也不应该从这人嘴里蹦出。
陈三皮没有躲避的意思,甚至要掀开被子给她看。
林警官深吸一口气:“陈三皮,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?谎报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
仅两个字,再次触动林警官的神经,她骨子里是不信的,但陈三皮眼神里透出的肯定,她不得不认真起来。
“谁?时间?在哪?”
林警官一连三问。
陈三皮甩甩头:“林警官,你不礼貌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问你有没有奖励,你不说,反倒让我把底交出来,不合适吧?”
林警官言辞犀利:“陈三皮,你可知,就凭你说出五十万三个字,我就能把你带走。”
王秀兰手心一捏。
陈三皮拍了拍她的手,也板下脸来:“我随便,反正住医院和蹲号子,对我来说没区别,如果你做不了主,可以回去商量一下,但时间有限。”
陈三皮见林警官犹豫,又补充,不过话里带着点蛊惑。
“我相信,如果你们警局破获这起案子,大了不敢说,至少你和你上级的乌纱帽升个档次不成问题。”
林警官没觉得陈三皮说错了,反倒觉得他说的太保守了,别说升一级,连跳三级都有可能。
这必然能在全国引起轰动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陈三皮明白她要做什么,对着她的喊了句:“问清楚奖励,不然我不会松口的。”
林警官走了,走的不符合她身上的白大褂。
病房里压抑的气氛蔓延,不是来自陈三皮,是王秀兰。
五十万国债券她知道,当初赵老四联合罗瘸子给陈三皮设的套。
现在陈三皮要把这五十万卖给警察,等于和赵老四彻底没了回旋的余地。
而蒙在鼓里的赵老四刚刚还派人来给他送钱。
疯了。
陈三皮疯了。
她离疯不远了。
更让她心跳突突的不止于此。
她有种预感,那个老师、赵老四,连同警局,这三方势力,一起被陈三皮算计在内了。
而他的目的就是钱,救娘命的钱。
“呼~”
王秀兰长长的吐出一口气,轻轻叫了声:“三皮……”
“嗯?”
王秀兰没有说任何劝说的话,她把所有的担忧畏惧恐慌全压下去,脸上绽开一抹宽慰的笑。
“你要是累了,就告诉我,我帮你……”
王秀兰说不下去了,她帮不了,什么都帮不了,没有一件事是她能插手的,不仅如此,刚刚还给陈三皮添了堵。
她死死掐住手心,忽然觉得自己好没用,刘翠花至少还能治病。
陈三皮看出了她的心思,拽过她的手,两人四目相对。
“兰,”他说。
“以前,我觉得自己是被上天抛弃的,小时候爹走了,但好在还有娘,后来娘病了,我以为我又被抛弃了,可你出现了。”
王秀兰默默流下两行眼泪,攥紧了陈三皮的手,生怕丢了。
然而,陈三皮却说:“你穿着碎花裙,烫着卷发,叉着腰,凶巴巴的跟我要房租,说再不交卷铺盖滚蛋,我那时候在想,这女人挺势利眼的。”
王秀兰脸羞了一下,要撒开手,陈三皮一把掐住。
“后来你知道我交不起娘的医疗费,就没再问我要过房租,甚至还给我娘炖汤,掏钱帮我抵治疗费,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女人有点傻。”
“再后来,我和赵老四闹了矛盾,你替我担心,帮我擦药,还……”
陈三皮想继续说。
病房门却哐当一声,被撞开。
又是林警官,火急火燎的,不解风情的闯入。
陈三皮顿时不满:“林警官,进门前敲一下不会?”
林警官没觉得哪不对:“医院不是苟且的地方。”
操。
这话说的陈三皮想骂人。
王秀兰赶紧擦掉眼泪,抚了抚他的手。
陈三皮压下怒意:“你最好别告诉我什么公民检举是应该的,发个锦旗,戴个大红花就算敷衍了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