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……来找人的。”
说话的那人看了看其他人，而后才对青女说道。
找人？
青女目光微动，默然片刻后，又问：“可是因辽东之败的缘故？”
众人纷纷颔首。
先前说话的那人眼角垂下泪珠，她说：“我们的父兄，或是被征伐为民夫，或是直接跟着皇帝陛下去打高句丽。可……辽东大败的消息如今已经传遍天下，我们也迟迟不见父兄归来，想他们……”
“所以，我们就来洛阳找！也不知……找不找得到。”
多半是找不到了的。
青女听完这些人的讲述后，沉默了下来。
这些人，从四面八方而来，在洛阳相聚，为了各自的亲人。
可他们的亲人，只怕早已埋骨辽东。
“唉……”
青女叹息一声。
见她叹息，那说话的人又道：“小娘子，您不必哀愁。我们看得出来，您是个好人！而且必定是显贵人家，不用为我们哀愁的。”
都到如此地步了，竟然还能说出这一番话来？
青女不禁多打量了这女子几眼。
“你读过书？”
青女问。
这女子点了点头，说：“读过。”
“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公孙小玉。”
没听说过。
青女眨了眨眼，接着问道：“你的父兄，也都死在了辽东么？”
“我没有父亲，只有一个哥哥，他被征为民夫，已经很久都没有回去过了，我想……多半是已经没有了。”
公孙小玉缓声说着。
看着她平静的神情，青女笑了起来。
“你倒是平静。”
“不平静又能如何？世道如此，皇帝如此，我们……不过是普通平民百姓。”
青女摇了摇头，注视着她道：“百姓可不普通。”
说完这话后，她长叹一声，对众人宣告道：“你们都回去吧，如今的洛阳，是不会理会你们任何请求的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我们是来家人的，他们……”
“……又怎么办？”
公孙小玉望着青女，问出了这个问题。
当她问出这个问题之后，青女吐出一口浊气，望着她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无论死活，我都会把他们送回家。”
此言一出，在场众人无不愣神。
这话……
“真的么？”
公孙小玉问。
青女微微颔首，道：“自然是真的！”
“信我。”
青女的话仿佛有魔力一样，她说完之后，众人都下意识地相信了她，也不再多说什么，准备返程，但临行之前，青女又给每个人许多盘缠，甚至足以让他们下半辈子富足！
“这太多了！”
众人无不惊诧，纷纷推辞。
“不多。”
青女摇摇头，道：“拿着。”
“回去路上，用得着。”
众人望着青女，倏地有呜咽声音响起，紧接着便是一大片的人全部都朝青女跪了下来，泣不成声。
人就是如此，若是没有人关心自己，总是会撑得很久，但一旦受到关怀，却反而会崩溃。
“呜呜呜——”
看着他们哭泣，青女默然。
她上前一步 ，轻轻抬手擦拭掉公孙小玉脸上的泪珠，柔柔地将她抱住，手护着她的脑袋，紧贴自己的腹部，缓缓拍打着。
“莫哭，孩子。”
……
在出发之前，青女又送了封信给远在太原的李渊。
得知杨广死了，李渊一脸惊诧。
辽东大败的消息早就已经传遍了天下，但是皇帝身死的消息却是被严格封锁的！
这……
皇帝怎么会死了？
李渊难以置信。
而青女的信里，除了给李渊说明杨广的死讯之外，还有一句话。
立杨暕。
“齐王？”
李渊眉头一皱。
怎么回事？
青女为何会让他立齐王？
就算杨广死了，要立新帝，也不该是他这个晋阳太守说得上话的吧？
他离洛阳，可太远太远了。
但还不等他有更多反应，朝廷那边就传信过来，让李渊立刻赶到东都洛阳去！
无论怎么说，李渊都是外戚，而且乃陇西李氏出身，又是唐国公。
此时此刻，大隋朝堂之上，比李渊身份还高的人已经没有多少个了，萧皇后在朝臣们入宫拜见的时候，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他这个被外放的唐国公，于是才派人请他回来帮忙。
看着洛阳的旨意，又看了看青女写来的信。
李渊瞪大了眼睛。
果真是神仙！竟然连这些都算好了。
“夫君，你——”
窦氏的气色此时已经可以看得出来不算很好，她望着李渊，问：“可是有什么变故？”
李渊望着窦氏，摇了摇头，并未对她说这些消息。
“放心吧，你安心养病，朝廷那边的事情，我会去解决。”
李渊安抚着。
窦氏微微颔首，“明白了。”
“去把大郎、二郎叫过来！”
李渊又回头吩咐一声，下人们很快就把李建成和李世民给带了过来，两人看着李渊，问：“阿耶，您找我们有什么吩咐？”
“我要去一趟洛阳！”
李渊沉声说道：“这段时间，好好照顾你们阿母。”
兄弟俩对视一眼，当即颔首。
“是！”
李渊快马加鞭从晋阳往洛阳赶去，倒是忘记了和李建成与李世民说青女的事情。
几个人至今还以为青女死了！
此时的青女，也已经离开了洛阳，从贼老天那边，她要来了之前所收敛的数百万骸骨的家乡在何处，天南海北，互相之间少说也有千里之远，兵卒、民夫，可谓是诸夏大地，人尽缟素。
“我带你们回家。”
青女呢喃道。
红鸾跟随在青女身后，说：“这少说，也要好几年。”
“几年而已。”
“这对他们来说，是一辈子的事情。”
青女说着，挥挥手道。
“向前！”
“好，向前！”
李渊回到洛阳的时候，青女已经沿黄河而下，至沧州。
在这里，她埋葬了数万骸骨。
等杨暕登基的时候，她到了幽州，此地又是几万儿郎马革裹尸，她一一安葬。
越明年。
天下改元义宁，青女在江都、余杭。
杨暕比杨广更为暴虐，穷奢极欲，自登基之后，他不修兵事，对高句丽采取绥靖态度，又强征天下赋税，兴建江都行宫，他要巡幸天下！在江都行宫建成时候，青女入蜀。
蜀中仍是一片阴日，雨绵绵。